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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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四。”



    “做什么营生出身。”



    “赶车。”



    “姓名。”



    “赵四。”



    问完了。万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他抬眼看那个卒子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去了。”



    卒子走了。



    驿丞在边上小声问:“大人问三遍一样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会。”万俟?说,“就是要他们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下一遍不一样。”他把册子合上,“觉得了,第三遍才答得真。答得真的名字,才敢往单子上写。”



    灯花爆了一下。



    他吹灯之前,又把今夜那一笔看了一眼。



    那一笔写的是:赵四,三遍同。



    三遍同的人,不记事,只记名字。



    他这个本子上,今天头一回有一笔是干净的。



    【切换】淮上 ? 渡口 ? 第五日】



    过了淮,金国的护送兵在北岸停了。



    不送过淮。这是约里写的。



    交割在渡口办。文书两份,一份留北,一份随南。梓宫的车过浮桥,箱子过船,人最后过。



    最后一个过桥的金国官,在桥头站住。



    他跟王伦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叶孤鸿在近处,听不懂金话,只看见王伦的脸。



    王伦听的时候没有表情。



    听完了,也没有。



    他朝那位官拱了拱手,上了桥。



    上桥以后他一直没说话。过了桥,走出半里地,叶孤鸿才问:“他说什么。”



    王伦往前走着。



    “他说,”叶孤鸿又问了一遍。



    “他说的是公事。”王伦说,“北边的规矩,交割完,说一句场面话。”



    “什么场面话。”



    王伦走了一段路。



    “他说:路上死的人算他们的事。”王伦说,“到了南边死的人,算我们的事。”



    “这是场面话?”



    “这是最客气的一句。”王伦说,“他还有半句没说。”



    “哪半句。”



    “他说这半句的时候,看了一眼梓宫的车。”王伦说,“那半句是??这口箱子过过两次这条河。一次往北,一次往南。往北那次,里头的人还活着。”



    叶孤鸿往北看了一眼。



    北岸的兵已经收干净了。旗倒了,桥板也拆了几节,水面上光光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去的时候路过这条河,闻人默在船上说过一句。



    水是一样的水。



    河是同一条河。



    【切换】南岸 ? 驿站 ? 夜】



    南岸的驿站比北边的暖。



    商九龄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进驿站在前门,他从后墙那边过来,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袋东西,一袋炭,一袋干粮。



    叶孤鸿出去接他。



    两个人在马棚里说话。



    “你跟了多久了。”



    “从燕京。”



    “一路没换车?”



    “换了三次。”商九龄把马拴上,“都是往南的车。这一路往南的车多,混得进去。”



    “你带炭做什么。”



    “南边驿站的炭不对。”商九龄说,“烧起来有一股烟味,是芦苇掺的。我自己带。”



    叶孤鸿帮他把炭卸下来。



    “北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上京那边,议归还的人少了一票。”商九龄说,“没议过,少了一票。”



    “人呢。”



    “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商九龄说,“上京的病,从来不写名字。”



    马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嚼草的声音,一口一口。



    “商九龄。”叶孤鸿说,“你在北边这些年,替谁做事。”



    “替纸做事。”商九龄说,“谁给我纸看,我替谁做事。”



    “这回答像你。”



    “像不像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纸不会说谎??会说谎的是写纸的人。所以我只看纸,不看人。”



    叶孤鸿把最后一袋炭码好。



    “跟我们一起走南边这段?”



    “不。”商九龄说,“我走官道旁边那条。”



    “哪条。”



    “你们的车走的是给车走的路。”他说,“我走的是给人走的路。两条路到临安是一样长,路上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牵马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叶孤鸿。”



    “嗯。”



    “路上有一骑,昨天起就在你们前头。”商九龄说,“换马不换人。申时到站,申时走。”



    “驿站的人都这样。”



    “不一样。”他说,“别人换马,马歇人不歇。那个人,人不歇马也不歇,一站一站往南赶。”



    “赶去临安?”



    “赶去送一样东西。”商九龄翻身上马,“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匹马,昨夜在隔壁驿站钉的蹄铁。”商九龄说,“新铁。钉新铁是因为旧铁磨穿了。磨穿一双铁,要跑两千里的官道。”



    “从上京跑来的。”



    “比上京还北。”



    马走出马棚,进了夜色里。



    蹄声出去很远,还很匀。



    匀得不像是赶了两天路的人骑出来的。



    【切换】官道 ? 乐工车 ? 第四日】



    第四日,老乐工教少年认谱。



    谱是抄在纸上的。纸上横细竖粗,一笔一笔分得开。



    老乐工拿指头点着字,一个一个点。



    “这个字念什么。”



    少年摇头。



    他不能说话。他抬起手,在手心里写。写了一个字,摊开给老乐工看。



    老乐工看了半天,认不出。



    “写的什么。”



    闻人默在车尾坐着,听了一会儿。



    “他写的是一横。”闻人默说,“从左边起,往右边落。写的时候,他的手很慢。”



    “慢怎么了。”



    “慢,是因为他写的不是字。”闻人默说,“他写的是那一眼的形。他不认字,他认的是字长什么样。”



    老乐工把谱翻到第二页,又点了一个字。



    少年又写。写了一个圈,圈上带一撇。



    老乐工咦了一声。



    “这一个我认出来了。”



    “哪一个。”



    “上头一个圈,圈是口。”老乐工说,“口上带撇,是我这支曲子的第四句头一个字。”



    “那他就认得出。”



    “可你说他不认字。”



    “他不认字。”闻人默说,“他认得出形。谁在哪一年,用什么手写的,他认得出。认字的人认意,他认形。”



    老乐工把谱合上,抱在怀里。



    “这支曲子,”他说,“当年抄的人,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后来人抄,越抄越滑。到我这辈,抄谱的人一炷香能抄两页。”



    “那是快了。”



    “快了。”老乐工说,“字长得一样,就认不出谁抄的。”



    他看了看少年。



    “他要是生在北边,”老乐工说,“当年抄谱的那几位,就该拿他当眼睛使。”



    【切换】临安城外 ? 官道 ? 第九日】



    过了江,路变宽了。



    叶子也变了。北边的叶子落光,南边的还挂着。



    韦氏的车走得比车队慢。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



    “太后,”老宫人低声说,“前头就是临安了。”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问:“还有几座桥。”



    老宫人愣住了。



    “回太后,臣不知。”



    “叫人去问。”



    前头的人回来说,从这一段到城里,一共二十七座桥。



    帘子里静了一阵。



    “二十七。”帘子里的声音说,“我数着。”



    车队往前走。



    过第一座桥,车轮在桥板上响了一下。



    过第二座,第二下。



    第三座桥的桥板是新换的,没有响。



    帘子里的人停了一会儿。



    “第三座是新的。”



    “太后怎么知道。”



    “旧的桥板响,新的不响。”帘子里说,“木头松了,一踩就响。新的没松。”



    老宫人应了一声。



    她低头走路,走了半里地才明白过来。



    太后数桥,不是要看桥。



    她是怕这一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地方。



    【切换】官道 ? 驿站 ? 第六日】



    王伦在驿站里看地图。



    地图是驿站的旧图,画的是淮河到长江这一段。图上没有临安,到长江就止住了,南岸画一条线,线上写着一个字:驿。



    “出了这一条线,”驿丞说,“就不是北边的地界了。”



    “线那边是什么。”



    “线那边,”驿丞说,“是你们的。”



    王伦拿指头沿着线走,走到那个字上,停住。



    “这个字是谁写的。”



    “历来的图都这么写。”



    “我是问这一张。”



    驿丞看了看。



    “前年补的。”他说,“原来这一处被水洇了。上头叫补,补的人就这么写了。”



    “补的人认得这一带?”



    “补的人没来过。”驿丞说,“他是照着旧图描的。”



    王伦把图卷起来,还给驿丞。



    “人不到的地方,”他说,“图上的字也是照抄的。”



    “那怎么办。”



    “到了地方再改。”王伦说,“改图的人,得先到过那个地方。”



    【切换】本章末 ? 驿站 ? 三更】



    三更的时候,万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静醒的。



    驿站后半夜本该有马动。马棚里的马夜里要换三次脚,木栏要响。今夜没有。



    他披衣起来,到后院。



    马棚里的马都在。



    看车的卒子在打盹,一个靠车轮,一个靠门框。



    车在。箱在。



    他数了一遍。六十四。



    他往回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院门的闩是新的。



    不是换的,是重新插的。原来那根闩,插头上有一道旧裂,今夜这根,木头茬是白的。



    夜里有人开过院门。



    进来,或者出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圈。



    上房,王伦睡的那间,静的。东厢,乐工们,静的。西边,韦氏的车,静的。



    马棚里,马嚼草的声音。



    一口一口,跟白天一样。



    万俟?回到房里,把灯点上。



    他翻开本子,把今夜记上。



    记的是:三更,门动,箱六十四,人不知几。



    写完,他把笔搁下。



    搁下以后,他又拿起来,在这行字底下补了三个字。



    补的是:查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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