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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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燕京 ? 馆驿 ? 早】车队是在辰时起的。
先是马。马夫牵马出来,一匹一匹过驿门,过一匹,门边记一笔。
然后是箱。
箱有六十口。抬箱的八人一组,组组换肩,换肩的时候箱子不停,只在半空里颤一下。
王伦站在廊下看着。
他手里今天又没有东西。要抱匣的、要夹纸的,都跟在后头,离他三步。
“大人,文书点过了。”
“点过了。”
“箱单呢。”
“在匣里。”
“要不要再看一遍。”
“不看。”王伦说,“看了也这样。”
跟班的不敢再问。
万俟?是从马厩那头过来的。
他今天起得比车队早。他手里有一本册子,册子昨天在灯下翻到后半夜。
“王大人。”
“万俟大人。”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站。
“箱单上六十口。”万俟?说,“我方才数了,是六十四。”
“多的四口,是北边后添的。”
“添的什么。”
“册子。”王伦说,“北边归还的旧档,一并入箱。”
“文书上有写。”
“写了一行。”
“哪一行。”
王伦从匣里抽出单子,翻到末页。
末页上有一行小字。
“旧档若干,随梓宫南。”
“若干。”万俟?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若干。”
“若干是多少。”
“北边没写数。”王伦说,“我写不了。写了,就得一样一样对;对不上,是我的人在北边偷了东西。不写,到了南边再说。”
“到了南边,就不是王大人的事了。”
“对。”王伦说,“是万俟大人的事了。”
万俟?没接这句。
他把册子翻开,把这一笔记上。
记的是:六十四,单六十。
记完他问:“押运的名单给我一份。”
“在匣里。”
“我要抄一遍。”
“为什么。”
“名字这种东西,”万俟?说,“一份在路上,会坏。两份,坏得慢一点。”
【切换】馆驿 ? 后院】
叶孤鸿在装琴。
琴裹了三层布,最里那层是新的,绒的。他把琴竖起来,往车上一靠,又觉得不妥,抱下来,横着放。
横着放,琴弦松了半分。
“松着好。”闻人默坐在车辕上说,“弦绷着走三千里,到了地方,声音是死的。松着走,到了地方再上,声音是活的。”
“你听得出这个。”
“听得出。”闻人默说,“人也一样。”
叶孤鸿没问这句话。
他把琴放好,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蹲在地上,拿一根炭在画。
画的是一道线。线从门里出来,过了墙,过了河。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地方。”叶孤鸿问。
少年抬头看他,把炭往南边指了指。
顾惊澜从库房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领的锁。
“六十口箱,四十九把旧锁,十一把新锁。”
“新锁给了谁。”
“给了旧档那几口。”
“钥匙呢。”
“北边给了一套。”顾惊澜说,“南边库房自己有一套。”
“一口箱两套钥匙。”
“对。”
“这是常有的事?”
“不常有。”顾惊澜把锁掂了掂,“箱子从北边抬进南边的库,锁换新的,钥匙归库房??这是规矩。可旧钥匙不收走,这是头一回见。”
“谁说的。”
“接箱的库吏。”顾惊澜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往年接金国还的东西,箱子进门,锁当场废掉,钥匙当着两边砸了。今年不砸。”
“为什么。”
“上头没说为什么。”
叶孤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砸的锁,”他说,“就是留着第二把钥匙开。”
顾惊澜把锁放回匣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四口添的箱子,抬箱的时候我看了,压舱最里头,四面用别的箱子围死。”
“围死的东西,是不想让人在路上碰。”
“也不想让人在路上数。”
【切换】官道 ? 午后】
车队出了城,往南。
路是旧的,辙是新的。前几日有别的车队走过,辙印压着辙印,分不出谁是谁的。
乐工的车走在中间。
苏锦儿坐在车尾,怀里抱着那只匣。匣上盖着布,布角压着她的手。
她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说话。
同车的一个老乐工闭着眼,嘴里哼一支曲子。
哼了三句,停了。
“怎么不哼了。”苏锦儿问。
“哼完了。”
“才三句。”
“这支曲子就三句。”老乐工说,“多的那句,不哼。”
“为什么。”
“多的那句,是往北走的调子。”他睁开眼,“往南走,哼三句就到了。”
苏锦儿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
匣子在布底下,一层绒,一层绢,一层蜡纸。她知道里头那卷谱的抄法??横细竖粗,一笔是一笔。
她想起柳眉生交匣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交代匣子。
那句话是:“路上要是有人问你这曲子叫什么,你就说,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
“不记得,是活人的话。”柳眉生说,“记死了名字的曲子,是替人收的。”
车过一段石桥,桥面不平,匣子在她怀里跳了一下。
里头很轻。
她忽然想,这一匣子纸,到底有多重。
她掂不出来。
她只知道抱着它,比抱一把琴沉。
【切换】渡口 ? 第三日】
渡口的水比去的时候浅了。
船还是那几条船。艄公换了两个,都是生脸。
装船从午时装到未时。箱子一口一口上跳板,一口一口进舱。
梓宫的车不上船,走浮桥。浮桥是军士连夜搭的,桥板上的霜还没化。
韦氏的车最后上。
帘子没掀。
帘子里头的人从上桥到下桥,只说了一句话。
“过了水没有。”
“回太后,过了。”
帘子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那么宽,一只眼睛的量。
那一只眼睛看的不是南岸。
看的是北岸。北岸上金国的兵在收营,旗子一面一面倒下来,卷起来,捆上。
看了一会儿,帘子放下了。
车往前走。
随车的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低着头。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上四道结。
三道是解过又系的,布边上有解开的旧痕。
第四道没动过。
上船的时候,老宫人把包袱举过头顶,递进帘子里去。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
手在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接不稳,是在第四道结上按了一按。
按过,收回去了。
船开了。
【切换】船 ? 江心】
闻人默坐在舱里,靠着一口箱子。
舱里六十多口箱,箱挨箱。船走起来以后,箱子开始响。
响得很碎。
“你在听什么。”叶孤鸿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箱子。”
“箱子响什么。”
“纸。”闻人默说,“纸在箱里头动。船一晃,纸就蹭箱板。一路都是这个声。”
“都是?”
“六十口里,五十九口是这个声。”
叶孤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一口呢。”
“那一口不响。”
“空的?”
“不空。”闻人默说,“空箱的响是闷的,晃大了,箱板自己碰自己。那一口有东西抵着,东西是软的,不碰板。”
“软的。”
“塞满了软东西的箱子。”闻人默把耳朵又贴近了些,“走路不响。”
“哪一口。”
“从船头数,第九。”
叶孤鸿起身要走。
“别开。”闻人默说。
“为什么。”
“封条是好的。你现在开了,到南边怎么交。”
“那怎么办。”
“记着。”闻人默说,“到了南边,开箱的时候,你在场。它是什么,让它自己出来。”
叶孤鸿坐回去。
船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你听箱子听了三天了。”
“三天。”
“去的时候你也听。”
“去的时候听的是江。”闻人默说,“回来听箱子。”
“有什么不一样。”
“江是一样的。”他说,“箱子是人装的。”
【切换】驿站 ? 夜】
到驿站的时候是酉时。
点灯,喂马,烧饭。押运的卒子分两班睡,一班在厢房,一班在外头看车。
万俟?不睡。
他点验。
每天晚上一次。开箱他不开,他数箱。从车头数到车尾,从车尾数到车头。
数完,记在本子上。
今天记的是:六十四,数两遍,六十四。
驿丞在边上伺候茶。
“大人天天数。”驿丞搭话,“箱子又跑不了。”
“箱子跑不了。”万俟?说,“数目会跑。”
“数目长在箱子上。”
“不。”万俟?把笔搁下,“数目长在单子上。箱子少一口,单子改一笔,数目还是对的。数目对,箱子丢了也是没丢。”
驿丞笑了一下,不敢接。
万俟?翻名册。
押运卒一共二十六人。他把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个过。
过到第十一个,他停了。
“这个人是新补的?”
“回大人,汴京道上补的。原来那个害了眼。”
“叫什么。”
驿丞凑过去看。
“赵四。”
万俟?看着驿丞。
“你去把他叫来。”
卒子来了。二十来岁,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左手虎口上有一层茧。
“姓名。”
“赵四。”
“籍贯。”
“相州。”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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