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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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燕京 ? 馆驿 ? 早】



    馆驿的墙比别处的厚。



    厚墙的好处是听不见外头。



    坏处是外头也听不见里头。



    院子当中晒着七领衣裳。



    衣裳昨夜才到,箱子上还带着霜。



    一个老乐工蹲在箱子边上,用袖子把霜擦掉。



    “擦它做什么。”



    “霜化了会留印子。”老乐工说,“衣裳上有印子,坐席的人要问。”



    “问什么。”



    “问路上是不是淋了雨。”



    “淋了雨怎么样。”



    “淋了雨,”老乐工说,“就是路上没管好。”



    他把七领衣裳一件一件抖开。



    抖到第四件,他停了。



    第四件的里子上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是砚台压出来的。



    老乐工把这一件翻过来,对着太阳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这一件搁在最底下。



    “这一件给谁穿。”



    “给站得最远的那个人。”



    【切换】燕京 ? 馆驿 ? 午后 ? 乐工棚】



    乐工棚里在调弦。



    三十二个人,坐了四排。



    第一排是仪仗,衣裳新。



    第四排是吹打的,衣裳旧。



    有个年轻乐工在调一支管。



    调了三回,还是低。



    “再低一点。”棚子里的人说。



    年轻乐工又调。



    这回对了。



    “今天要吹几支。”



    “三支。”



    “哪三支。”



    “一支迎的,一支座的,一支散的。”



    “哪一支难。”



    “散的那一支。”老乐工说,“散的那一支要送人走。送人走,得让人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趟不是白来的。”



    年轻乐工把管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包着一个小匣。



    “那是什么。”



    “北边一个乐工托的。”



    “托什么。”



    “一支谱子。”年轻乐工说,“南边送来的。”



    “南边送来的东西,你也敢带在身上。”



    “带在身上才没人搜。”年轻乐工说,“放在箱子里,箱子要开。”



    【切换】燕京 ? 宴所 ? 申时 ? 席】



    宴所是一间大屋子。



    屋里摆着十六张几。



    几是矮的,漆是黑的,年头久了,漆面上一块一块的发白。



    每一张几后头摆着一个座。



    座次写在席单上。



    席单挂在门口的柱子上。



    席单共十六行。



    头四行是金国的。



    第五行起是宋使的。



    摆席单的人把席单拿下来,添了一笔,又挂回去。



    “添什么。”



    “第四席换个名。”



    “换谁。”



    “不换人。”他说,“换名。”



    他换的是两个字。



    换的时候他没有刮。他用黑墨把原来的两个字盖住。



    盖上以后,那两个字的痕迹在墨底下。



    阳光斜着过来,能看见两个淡淡的凹痕。



    【切换】燕京 ? 宴所 ? 申时 ? 入席】



    鼓响了三下。



    人一个一个进来。



    走到自己的几后头,站着,等。



    金国那四个人先坐。



    坐的时候没有声音。



    宋使的人等他们坐稳了,才落座。



    落座也有顺序。



    从第五席往下。



    第五席坐着的人四十上下,脸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他坐下以后,把手搁在膝上。



    搁的位置在膝正中间。



    【切换】燕京 ? 宴所 ? 菜】



    菜上了三道。



    第一道是羊肉,切得厚。



    第二道是鱼,鱼是江里的,不是海的。



    第三道是一盆汤,汤里放了萝卜。



    宋使这一边有人看着那盆汤,看了一会儿。



    “这汤南边也有。”



    “有。”



    “北边做的跟南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南边放盐放到最后。”那人说,“北边一开始就放。”



    “一开始放,怎么。”



    “一开始放,萝卜就软。”



    他喝了一口。



    “软了也好吃。”



    “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的是做的人。”他说,“做的人知道不知道,吃的人尝得出。”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第三道菜吃到一半,金国那头有人站起来。



    是个年轻的,穿一身青。



    “南边的礼,第一杯敬谁。”



    宋使这一边第五席那位答了。



    “敬远。”



    “第二杯。”



    “敬近。”



    “第三杯。”



    “敬不在的。”



    年轻的哦了一声。



    “不在了,怎么敬。”



    “碗举一下,放下。”



    “举给谁看。”



    “举给自己看。”



    【切换】燕京 ? 宴所 ? 第一轮酒】



    第一轮酒是金人敬的。



    酒是白的,倒在碗里,能看见碗底的纹。



    金国坐首席的那个人把碗举起来。



    “远来。”



    宋使的人举碗。



    “谢。”



    两边的碗都举到齐眉,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没人先喝。



    首席那位先喝了一口。



    宋使的人才喝。



    第七席上坐着一个宋使的年轻人,喝得快了些。



    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年轻人把碗放下。



    碗里的酒剩了小半。



    【切换】燕京 ? 宴所 ? 第二轮酒】



    第二轮酒是宋使敬的。



    敬的时候要先说一句。



    宋使这一边第五席那位站起来。



    “谢。”



    就一个字。



    金国首席那位把碗举了举。



    “坐。”



    第五席那位坐下。



    第二轮酒喝得比第一轮快。



    喝到一半,金国第三席那位开口了。



    “南边的酒不好。”



    “怎么不好。”



    “淡。”



    “淡的好。”第五席那位说,“淡的酒,喝的少,说的话多。”



    “那你们今天说的话不多。”



    “今天的话在纸上。”



    金国第三席那位笑了一下。



    “纸上的话,我们看不懂。”



    “看得懂。”第五席那位说,“每个字都写在明处。”



    “明处的字,有时候不如暗处的。”



    第五席那位没有接。



    他把碗放下。



    放下的位置,比先前靠里半寸。



    【切换】燕京 ? 宴所 ? 曲起】



    鼓又响了一下。



    乐工从东边的门进来。



    三十二个人,分四排。



    第一排七个人,衣裳新。



    走到堂前,站成一排,不动。



    第四排的人站得更后,靠着墙。



    曲子起。



    第一支是迎的。



    第二支是座的。



    吹到第二支的最后一段,席上有人低声说话。



    “管的音比昨天高。”



    “高了半分。”



    “谁调高的。”



    “不知道。”



    第三支起头。



    第三支就是散的那一支。



    吹到第三句,管子顿了一下。



    席上几个人同时抬头。



    年轻乐工的胸口一起一伏。



    第四句来了。



    这一次他吹上去了。



    音是直的,一路走到顶,没断。



    席上静了一下。



    首席那位把碗往案上放了一点。



    “好。”



    他说了一个字。



    乐工们躬身。



    第四排里有一个老乐工没有躬身。



    他站着,手在袖子里。



    袖子里那个小匣,他捏了一下。



    【切换】燕京 ? 馆驿 ? 乐工棚 ? 夜】



    散席以后,乐工棚里点着两盏灯。



    老乐工坐在灯下。



    小匣在他手里。



    他把匣盖掀开。



    里头是一卷纸。



    纸上的字不大,笔画细,横细竖粗。



    老乐工看着这些字。



    他看了很久。



    “这字不是他的。”他说。



    “谁的。”



    “是他师父的。”



    “他师父是谁。”



    “不晓得。”老乐工说,“可他师父的手,我认得。”



    “认得手有什么用。”



    “认得手,就知道东西是哪一路来的。”



    “哪一路。”



    老乐工把纸卷起来。



    “南边。”



    他把纸卷搁回匣里,盖上盖子。



    “这一支曲子今天吹了。”



    “吹了怎么样。”



    “吹了,”老乐工说,“北边就有人知道南边还有人在写曲子。”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老乐工说,“就知道南边还没死。”



    “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老乐工说,“好事最费人。”



    【切换】燕京 ? 宴所 ? 席散 ? 柱下】



    席单还挂在柱子上。



    人走完了,管席的人来收。



    他刚要摘,商九龄走到柱子下。



    “我看看。”



    管席的人退开半步。



    商九龄看着第四席那一行。



    原来的两个字被黑墨盖住。



    墨已经干了。



    他把脸偏了一点,让灯从侧面照过来。



    两个淡淡的凹痕在墨底下。



    凹痕的形状他看了很久。



    “这一席原来写的是谁。”



    “写的是名分。”



    “什么名分。”



    “上头定的。”管席的人说,“定了又改。”



    “改的谁。”



    “不知道。”



    商九龄伸出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按的是墨。



    墨没有动。



    他把手收回来,看指腹。



    指腹上粘了一点黑。



    他把那一点黑在柱子背面蹭掉了。



    【切换】燕京 ? 街 ? 傍晚】



    散席以后,馆驿里放人上街。



    使团的人三三两两出去。



    街上店还开着。



    北边的店关门晚,因为天冷,人在屋里待不住。



    一家卖皮货的,门口挂着一整张羊皮。



    羊皮上还带着毛,毛是黄的。



    一个乐工站在羊皮前头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毛。”他说,“南边的羊,毛是白的。”



    “白的好还是黄的好。”



    “黄的好。”乐工说,“黄的厚。”



    “厚了做什么。”



    “厚了做里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冷的。”



    “皮本来就冷。”



    “不是皮冷。”乐工说,“是这屋里冷。”



    “屋里怎么冷。”



    “屋里没生火。”他说,“卖皮货的人家不生火。生了火,皮就软了。软了,人以为是好的。”



    前头有一家卖纸的。



    纸铺的门开着半扇。



    叶孤鸿在门口站住。



    铺子里的纸摞得很高,一摞一摞,分着颜色。



    最里头那一摞是白的。



    “这纸多少钱。”



    “三文一张。”



    “什么纸。”



    “写信的。”掌柜说,“北边的纸比南边的脆。脆的纸,写不了小字。”



    “那怎么写。”



    “用大一点的笔。”



    “写字的人,笔要是小呢。”



    “那就不在这边写。”掌柜说,“在这边写,纸会破。”



    叶孤鸿看了那摞纸一眼。



    “你卖过整摞的没有。”



    “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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