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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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官道 ? 雪 ? 傍晚】



    雪从午后下起。



    起先是一片一片,后来是一股一股。



    官道两边的沟已经平了。



    前头的人回头喊了一声。



    “前头有店。”



    “几间。”



    “三间。住不下。”



    “住不下就分开住。”



    队伍在店门口散开。



    一半人往店后头的车棚去,一半人进店。



    车棚用苇席围了三面,第四面朝北。



    有个老人从车底抽出一张草帘,把朝北那一面挂上。



    “炭呢。”



    “车上有。”



    他把炭盆搁在车底下,点着。



    火不大。火苗贴着炭面走。



    “这样不暖。”



    “不暖也比没有好。”老人说,“北边那一面挡住,人就不动了。”



    进店的人把雪拍在门槛上。



    门槛上堆了一小堆白,化得慢。



    店里只有一炉。



    炉边围了三层。



    【切换】店 ? 灶房 ? 傍晚】



    灶房小。



    一口锅,两口灶眼。



    灶眼上的锅是店家自己用的,铁的是黑的。



    店家的婆子在切菜。



    切的是萝卜,切得很薄。



    “官家来了多少人。”



    “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人,一口锅不够。”



    “够。”婆子说,“一锅萝卜,一锅粥。”



    “粥里放什么。”



    “米。”婆子说,“放了米就不叫萝卜了。”



    外头进来一个人。



    进来的是叶孤鸿。



    他把手里的包袱搁在灶台角上。



    “借个火。”



    “外头不是有炭盆。”



    “炭盆在外头。”叶孤鸿说,“我要在里头烘一件衣裳。”



    他从包袱里抽出一件棉衣。



    棉衣是新的,里子是白的。



    婆子看了一眼。



    “这衣裳不便宜。”



    “别人做的。”



    “谁做的。”



    “一个孩子。”叶孤鸿说,“他不会说话。”



    婆子把萝卜推了推。



    “不会说话的做出来的东西细。”



    “怎么说。”



    “话没处说,手就慢。”婆子说,“手慢的人,针脚密。”



    叶孤鸿把棉衣摊在灶边的矮凳上。



    摊开的时候他把袖子理平。



    理的是两只袖子。



    【切换】店 ? 堂上 ? 夜】



    堂上点着两盏油灯。



    灯的芯剪得不齐,火苗一边高一边低。



    靠窗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前摆着一只碗、一双筷、一壶酒。



    酒没倒。



    叶孤鸿走过去。



    “这儿有人么。”



    “没有。”



    叶孤鸿坐下。



    他把刀横搁在桌沿上,刀冲着自己这一边。



    对面那个人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不错。”



    “旧的。”



    “旧的好。”那人说,“新的刀不经用。”



    “你带什么。”



    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上没有东西。



    “我什么都不带。”



    “不带东西的人走得远。”



    “走得远的人不必带东西。”那人说,“东西在路上。”



    叶孤鸿没接这句。



    店家端了一锅萝卜上来。



    锅搁在桌子中间。



    “两个人的。”



    “我们没要两个人的。”



    “锅就这么多。”店家说,“一锅两个人的量。两位分着吃。”



    店家把两副碗摆开。



    叶孤鸿看了一会儿那口锅。



    “你先。”



    “你先。”



    两个人都不动。



    店家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孤鸿伸手,从锅里盛了一勺。



    盛的是靠近自己这一边的。



    那人也伸手,盛了靠近他那一边的。



    两个人各吃各的。



    一起吃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那人开口了。



    “你往北去哪儿。”



    “燕京。”



    “做什么。”



    “跟着走。”



    “跟着谁。”



    “跟着队伍。”



    “队伍是做什么的。”



    “迎人。”



    那人嗯了一声。



    “迎什么人。”



    “不知道。”叶孤鸿说,“名分还没定。”



    “不知道迎什么人,就去迎。”



    “路上长。”叶孤鸿说,“路上长的人,不挑事。”



    那人把筷子放下。



    “我看你挑事。”



    “怎么说。”



    “你的刀横着。”那人说,“横着的刀,是防人,不是防路。”



    叶孤鸿把碗里的萝卜吃了。



    “你带的不是东西。”他说,“你带的是名分。”



    那人没有否认。



    他把酒壶往中间推了半寸。



    “喝一点。”



    “不喝。”



    “为什么。”



    “今夜要守。”



    “守什么。”



    “守一个人吃饭。”叶孤鸿说,“跟你一样。”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酒壶收回去,也没喝。



    【切换】店 ? 楼上 ? 夜】



    楼上三间房,住了两间。



    靠里那一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光不稳,是烛。



    屋里坐着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卷纸。



    纸卷得紧,外头缠着两道麻绳,绳上打了蜡封。



    他把蜡封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



    刀刃很薄。



    他把刀搁在蜡封的边上一分处。



    那一下他停了很久。



    停的时候,外头有人上楼。



    脚步到楼梯口,停了。



    屋里的人把刀收回袖子里。



    他把纸卷重新放平,手搁在案上。



    外头那个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脚步声远。



    屋里的人把刀又抽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



    蜡封从一边切开。



    切得不齐,切面上有细屑。



    他掀开纸卷。



    纸卷是空的。



    里头没有字。



    他把空纸卷对着烛看。



    看了两遍,他把纸卷原样卷回去。



    卷的时候他把纸的折痕按原路走。



    按完绳子重新缠。



    缠绳的时候他多缠了一道。



    多缠的那一道在结头上鼓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蜡。



    蜡是硬的,他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捂软了以后他把蜡按在绳结上。



    按完他用指甲在蜡上划了一道。



    划的是跟自己左手拇指纹一样的弯。



    【切换】店 ? 灶房外 ? 夜】



    闻人默坐在灶房外的一条长凳上。



    他手里没有琴。



    琴在屋里,裹着三层布。



    他把手搁在膝上。



    顾惊澜走过来。



    “你不进去。”



    “外头清楚。”



    “外头冷。”



    “冷的地方声音实。”闻人默说,“暖的地方声音软。”



    顾惊澜在他旁边坐下。



    “听见什么。”



    “楼上那一个。”闻人默说,“他上楼的时候,脚是轻的。”



    “轻的怎么样。”



    “轻的下楼,重的上楼。”闻人默说,“上楼轻,是不想让人听见。”



    “后来呢。”



    “后来他开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纸。”闻人默说,“纸卷得紧,绳上打了蜡。”



    “你怎么知道有蜡。”



    “蜡会响。”闻人默说,“不是脆的响,是闷的。刀切蜡,声音往里走。”



    “他切开了。”



    “切开了。”



    “里头是什么。”



    “里头什么也没有。”



    顾惊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什么也没有。”



    “纸卷开了以后,”闻人默说,“声音就散了。”



    “散了怎么样。”



    “有字的纸卷着,声音是实的。”他说,“空纸卷着,声音是空的。”



    “空的。”



    “空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卷回去。”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是来拿东西的。”他说,“他是来确认里头有没有东西。”



    “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闻人默说,“没有。”



    顾惊澜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的窗黑着。



    “那他现在做什么。”



    “他在蜡上划了一道。”



    “划什么。”



    “划他自己的记号。”闻人默说,“划完他吹灯了。”



    “吹了灯就睡了。”



    “不睡。”闻人默说,“他坐着。”



    “你怎么知道。”



    “呼吸的位置没变。”闻人默说,“躺下的人,呼吸的位置低。”



    【切换】店 ? 车棚 ? 夜】



    车棚里也生了火。



    苇席挡着风,风还是从缝里钻。



    叶孤鸿蹲在车底,把炭盆往里头推了半尺。



    “推那么里头做什么。”



    “里头暖,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做什么。”



    “看得出来,就有人来烤火。”叶孤鸿说,“来烤火的人顺口就问话。”



    顾惊澜把裹琴的布解开一层。



    “琴不能冻。”



    “冻了就怎么样。”



    “弦就紧。”她说,“紧了以后声音发尖。”



    “发尖不好。”



    “不是不好。”顾惊澜说,“是跟别的琴不一样。一支队伍里的琴,声音要一样。”



    她把布又裹回去。



    “今天那锅萝卜。”



    “怎么。”



    “各盛各的。”



    叶孤鸿没说话。



    “你看出他是什么人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刀冲自己搁。”



    “习惯。”叶孤鸿说,“刀冲着自己,别人不怕。”



    “他的酒推过来半寸。”



    “推半寸是留退路。”叶孤鸿说,“推满寸是要你喝。推半寸,喝不喝都行。”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火。



    “这样的人最难。”



    “难在哪儿。”



    “难在他也知道你。”



    后头有马响了一下。



    一个人走过来。



    走到车棚的边上,站住。



    是商九龄。



    他手里提着一只水桶。



    “借个火。”



    “桶里有水。”



    “马要饮温水。”



    他把桶搁在炭盆边上。



    水面上起了一层一点点的白气。



    三个人围着炭盆站着,谁也没坐。



    “前头是哪一站。”



    “怀远。”



    “怀远有什么。”



    “有一段古城墙。”商九龄说,“墙根下有个渡口。”



    “渡口通哪里。”



    “通北边。”



    商九龄把桶提起来,试了试水温。



    “马饮了水,好走。”他说。



    “你急着走。”



    “不急着走。”他说,“我急着到。”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商九龄说,“我就等着看一件事。”



    “什么事。”



    “看一只手伸出来,接还是不接。”



    他提着桶走了。



    苇席上的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



    【切换】店 ? 东厢 ? 夜】



    少年睡在门边的一张草席上。



    他把包袱枕在头下。



    包袱里有那件棉衣。



    顾惊澜进来,把灯搁在他头边。



    少年睁着眼。



    “不睡。”



    少年摇头。



    “听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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