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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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 “有过。”“什么时候。”
“绍兴二年。”年长的说,“那一封也是空着的。”
“后来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什么日子。”
“填的日子,比该填的晚了十一天。”
“那封东西到北边,晚了几天。”
“到得正赶上。”年长的说,“北边正闹一场事。”
后头那个抄的人没再问。
他把誊清的那一份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扎的时候他多绕了一圈。
一圈多出来的麻绳在结头上翘着。
【切换】临安 ? 户部 ? 船坞的报帖 ? 午后】
一张帖报摆在案上。
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船三只,载数如旧。
第二条:船匠已备,材木已集。
第三条:出航日子,清明前三日。
看帖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官,姓田。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条上。
“去年是清明前几日。”
“回大人,去年是清明前六日。”
“今年为何三日。”
“船坞报的。”
“船坞为什么报三日。”
“说是木头干得快。”
田官把帖报翻过来。
背面是船坞的印。
印盖得正,四角都压在纸上。
“木头干得快,”他说,“跟日子有什么相干。”
“回大人,不相干。”
“那为何报三日。”
“船坞说,早三天,北边的风还没转,船到了正好。”
“北边的风还没转,船逆风还是顺风。”
底下的人没答。
田官把帖报折起来,折三折,塞进袖子里。
“这一份不入档。”他说。
“不入档怎么查。”
“不入档才查不着。”田官说,“退回去,叫他们重报。”
“重报几日。”
“照常例,六日。”
底下的人拿着帖报走了。
廊下他站了一会儿。
“大人说重报六日。”他自言自语,“那我们报几日。”
他又折回来,在门口问了一句。
“大人,报几日。”
“报六日。”
“可船坞报的是三日。”
“那就叫船坞把三日改成六日。”
“改的日子,木头就干得慢了么。”
田官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那人想了想。
“木头干得快慢,跟日子不相干。”
“不相干就改。”
那人拿着帖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
“大人。”
“还有事。”
“若船坞不肯改。”
“那就不是船坞报的。”田官说,“是上头报的。”
那人走了。
田官坐回案前。
案上另有一本簿。
簿上记的是岁币的数。
银二十五万两。
绢二十五万匹。
两个数一样,一样了很多年。
年限一长,数就不必再看。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那份帖报原来的位置上。
压完他把手搁在簿子上,停了一下。
“不入档。”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是跟自己说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那三个人还在。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七号。”
“时辰。”
“十一月廿二,未正。”
“处。”
“礼部文书房。第三案。”
“待。”
“一人。抄回函。末行留空。”
“法。”
“无意。墨污。”
“毕。”
“纸换。底留。”
“事毕自销。”
他把纸卷了,封进竹管。
案角上原来五根竹管。
现在四根。
中偏右那根长的,没了。
“第七号谁领。”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哪一头。”
“外面的。”他说,“牌子是空的。”
左边那个人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他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他把竹管搁在案角。
四根竹管,长短一样。
【切换】临安 ? 长街 ? 秦桧的轿子 ? 傍晚】
轿子走得很慢。
街上人多,卖炭的、卖菜的、挑水的,往两边让。
轿帘掀了一角。
掀帘的不是秦桧,是他随身的一个老仆。
老仆往外看了一眼。
“相公有话。”
“让他过。”
前头一辆板车,拉的是棺材。
车到轿前,秦桧在轿里说了一句话。
“停。”
轿子停了。
板车过去。
棺材是薄木的,没上漆,木头还是白的。
车过去以后,轿子里的人问了一句。
“什么人。”
“回相公,城南的。死的是个抄书的。”
“多大的。”
“四十上下。”
轿帘放下了。
轿子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停了。
“回去问一句。”秦桧说。
“问什么。”
“问他描的东西是什么。”
老仆去了。
秦桧的轿子停在长街当中,把后头的车都堵住了。
后头有人喊。
喊了两声,前头没动,后头也就不喊了。
街上安静了一段。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傍晚】
帘子后头那张纸还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水凉了一天。
柳眉生把砚台挪开,把纸抽出来。
纸上的四句已经干了。
“外头又来了话。”外头的人说。
“什么话。”
“说要接人。名分还没定。”
“名分定不定,跟我们何干。”
“说衣裳要赶。”外头的人说,“使团的人穿什么,得按名分定。名分不定,衣裳就不好做。”
柳眉生把纸折了一折。
“那就先做里子。”
“里子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做。”她说,“衣裳好不好,先看里子。”
帘外的人应了一声。
“要几件。”
“名分几个,就几件。”
“名分没定。”
“先做四件。”
“四件是什么数。”
“照旧例。”她说,“迎驾的使团,正使一件,副使一件,副使以下两件。”
“那要是多了一个名分。”
“多了再说。”
外头的人走了。
柳眉生把纸搁回砚台底下。
这一回她压得比昨天紧。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七夜】
更漏一更。
二更。
三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七天,七行。
头一行一个日子。
第七行一个日子。
中间五行,也都只有一个日子。
赵构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七行,他停了。
“笔。”
内侍把笔递过来。
赵构提笔,悬在第七行上。
悬了很久。
落下来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等”。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本,”他说,“收起来。”
“收在哪儿。”
“收在朕这里。”
内侍把册子递过去。
赵构接过来,翻到第二行。
第二行上是他自己昨夜写的那一个字,墨还没全干。
他用指腹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
墨晕开了一点。
他把册子合上,塞到坐的褥子底下。
“外头有信没有。”
“回陛下,没有。”
“北边也没有。”
“北边也没有。”
赵构没说话。
他坐着,手指在膝上按着那本册子。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搁在案上。
案上那块空木牌还在。
他没让人收。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夜 ? 初雪】
雪下起来了。
不大,落到桥面上就化。
挑担的收摊早,桥上没几个人。
桥下蹲着个要饭的,把破席子往身上裹。
席子裹不住脚,脚在外头。
卖炊饼的老汉提着担子过桥。
走到那要饭的跟前,他停了。
他从担子里摸出一个饼。
饼是冷的,是白日没卖出去的。
他把饼搁在席子上,没说话。
要饭的把饼掰开。
里头是空的,没有馅。
“没馅的。”
“没馅也吃。”
老汉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哪里。”
“不记得了。”
“往哪儿去。”
“南边。”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
“南边是这儿。”
“这儿也是南边。”要饭的说,“往南还有。”
老汉没话了。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下桥去。
雪落在席子上,一层白的。
要饭的掰下半块饼,收进怀里。
另半块他吃了。
吃的时候脸朝着南边。
【切换】临安 ? 万俟?家 ? 夜】
万俟?从外头回来,进门先把靴子上的泥刮了。
刮泥的是门后一块铁片。
铁片上已经有很多道痕了。
他进屋,点灯。
灯芯是新剪的,火直。
案上摆着一份新札。
札子是傍晚送来的,封口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
一页上写着三行。
第一行:礼部文书房,回函末行留空。
第二行:去查,留空是常例,还是新例。
第三行:查完不必报。
万俟?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的是第三行。
“不必报”,三个字比上两行写得大。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
纸背没有字。
他把纸折起来,搁在袖子里。
坐了半晌,他起身到院子里。
梅枝上那一片朝南的叶子已经不在了。
枝上光着。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
天上没星。云压得低。
进屋的时候,他把油灯吹了。
黑里他坐着。
袖子里那一页纸,他摸了一下。
三个字。
“不必报。”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了案上。
放的地方离灯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