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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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二夜】更漏一更。
更漏二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头一行只有日子。
第二行也只有日子。
内侍换了一个。上一夜那个手上冻了一道口子,今天没来。
新来的年轻,手是干净的。
“写。”赵构说。
内侍写下日子。
“还写什么。”
“不写。”
内侍把笔搁下,退到门边。
门边的风小。他站着,不敢靠柱。
赵构把册子翻回头一行。
头一行的日子底下,是他自己昨夜要走的那一支笔留下的痕迹。纸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没落到墨。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凹。
摸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案角的砚台底下。
砚台是端石,很沉。
“御医呢。”
“在外头。”
“叫他进来。”
御医进来,跪着,把脉枕搁下。
赵构把手腕搭上去。
御医按了三回。
第一回按寸,第二回按关,第三回按尺。
按到尺上,他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样。”
“回陛下,脉细数。”
“细数是什么。”
“是心里有事。”
“还有呢。”
“弦。”
“弦是什么。”
“是想不完的事。”
赵构把手收回来。
“开方。”
御医从药箱里取纸,写了七味药。
写到第七味,笔顿了一下。
第七味写的是朱砂,用一分。
那个“分”字比别的字小一半。
“一分够么。”
“回陛下,够。”
“为什么用这么少。”
“多了伤神。”御医说,“少一点,睡得着。”
“睡得着的是我,还是你。”
御医把头低下去。
“臣不敢。”
“下去。”
御医出殿的时候,在第三级台阶上绊了一下。
他没摔着。
他站住,把左边袖子里的一个小包换到右边袖子里。
小包是纸包的,包得方,四角都压平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三夜】
这一夜下了一点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声音是碎的。
赵构没叫更。
他自己走到殿外。
廊子长。廊柱十四根。他一根一根走过去。
走到第七根,他停了。
第七根柱子上有一道刻痕。
痕很浅,是横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
指腹上没有灰。
廊下守着的一个内侍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这根柱子,”赵构说,“上一回修是哪一年。”
“回陛下,建炎三年修过一回。”
“修的时候换了柱子没有。”
“没换。只漆过。”
“漆过几回。”
“三回。”
赵构又摸了一下那道痕。
三回漆,痕还在。痕比漆深。
“拿灯来。”
灯笼举过来,光照在柱子上。
痕是两道的。上边那一道短,下边那一道长。
“谁刻的。”
没人应。
“为什么没人应。”
“回陛下,守殿的换过三回。”
赵构没再问。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雨落在廊檐上,往下滴。
滴到第三下,他转身回殿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五夜】
这一夜他叫人。
叫的是个老内侍。这人在殿里伺候的年头比赵构登位还长。
“你哪一年进宫的。”
“回陛下,宣和元年。”
“建炎三年三月,你在哪儿。”
老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回陛下,在殿里。”
“哪一间。”
“西边的值房。”
“那一夜你听见什么。”
“听见门响。”老内侍说,“门响了三回。”
“三回。”
“头一回是自己人开的。第二回是从外头撞的。第三回是有人出去,没关严。”
“那一夜有风。”
“有风。”
“有风,门怎么会没关严。”
老内侍没答。
“你记得倒是清楚。”
“奴才那三天写过东西。”
“写过什么。”
“写过日子。”
“东西呢。”
“烧了。”
“谁叫你烧的。”
老内侍把头贴到地上。
“回陛下,没人叫。”
赵构看了他很久。
“下去。”
老内侍退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槛上扶了一下。
门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三下。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
第五行上还是只有一个日子。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的日子底下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三日。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在纸上压了压。
压的是那三个还不干的字。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廊下 ? 早 ? 第四日】
天没亮透。
秦桧在廊下等。
他手里没有奏札。
别人手里都有。只有他没有。
朱漆柱子上挂着霜。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柱子背风的一侧。
廊下守门的看了他一眼。
“枢密不进去。”
“等一个人。”
“等谁。”
“等里面的出来。”
守门的没听懂。
前头三个人进去,两个先出来。
先出来的是年长的,走得慢。
后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薄红。
“被驳了。”年轻的边走边说。
“驳什么。”
“驳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迎驾的名分。”年轻的压低声音,“迎驾要立使名,使名上写谁,谁就是迎的人。”
年长的把他袖子拉了一下。
两个人走远了。
秦桧在柱子后头站着,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廊下空了,他才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手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
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槽。
槽里什么也没刻。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内 ? 早】
殿里烧着炭。
炭盆边搁着一把火钳。
赵构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纸的右半边是空的。
“来了。”他说。
“臣在。”
“他们昨天又驳了一个名分。”
“臣知道。”
“你知道还站着。”
秦桧走到案前三步,站住。
“陛下,”他说,“迎驾的名分,早一天定,还是晚一天定,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什么。”
“要紧的是,等到人去接的那一天,接的是谁。”
赵构没说话。
秦桧从袖子里把小木牌拿出来,搁在案上。
“这是臣家里的东西。”他说,“用来量字距的。”
“量什么字距。”
“写东西的时候,字写得挤,写的人心里急。字写得开,写的人心里松。”
“这牌子为何是空的。”
“臣昨天量了一封信。”秦桧说,“量完把牌上的字刮了。”
“什么信。”
“没名字的信。”
赵构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槽是直的,浅的,底子很平。
“你说。”
秦桧把手收进袖子里。
“臣只有两句。”他说。
“第一句:不必动手。”
“第二句:误期。”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说清楚。”
“金国的朝上,主和的是一个人,主战的是几个人。”秦桧说,“主和的人若把事办成了,是他的功。主战的人若把事搅了,也是他的功。”
“他搅什么。”
“他搅一件小事就行。”
“什么小事。”
“南边不自误期。”秦桧说,“南边若有一件事没赶上日子,主战的人就有话说了。”
“哪一件事。”
“两件。”秦桧说。
“一封回函。”
“一批岁币。”
赵构把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往前推了半寸。
“回函。”
“回函答的是一句话。”秦桧说,“答早答晚,都算答过。答早,北边就往下走一步。”
“那就不答。”
“不答不成。”秦桧说,“不答是拒。”
“那怎么答。”
“回函的末尾要写日子。”秦桧说,“日子不必今天写。”
赵构看着他。
“那就空着。”
“空着。”秦桧说,“空着不算误。等到该走的那一条路,走到该走的那一天,再填。”
赵构把信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岁币呢。”
“岁币不空。”秦桧说,“岁币按数,全数。船也是好船。”
“那怎么会误。”
“船期。”秦桧说,“船期定在清明前。”
“清明前是常例。”
“是常例。”秦桧说,“可这一年,北边的风到得晚。”
赵构把信纸搁回去。
案上的炭爆了一下,一小块炭跳到炭盆外头,落在地上,红了。
赵构用脚把它踩灭。
“为什么是风。”
“臣不知道风。”秦桧说,“臣只管日子。”
赵构往后靠了靠。
他的手在案的边沿摸了一下。
“这两件事,”他说,“谁办。”
“回函是礼部办。岁币是户部办。船是船坞办。”
“你办什么。”
“臣什么都不办。”秦桧说,“臣只是替陛下把日子数了一遍。”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七天。”赵构说。
“什么七天。”
“朕已经七个夜里没睡了。”赵构说,“从北边那封信到的那天起。”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陛下昨夜没叫更。”秦桧说,“不叫更的人,是自己不肯让这一夜过去。”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还有一句。”他说。
“陛下讲。”
“渊圣??”
后头的三个字没出来。
殿外的钟响了一声。
秦桧低着头,等着。
赵构没把那句话说完。
“下去。”他说。
“臣告退。”
秦桧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那块空木牌留在了案上。
【切换】临安 ? 礼部 ? 文书房 ? 午后】
文书房里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抄。
一张誊清,一张留底。
抄的是回函。
回函不长,一共八百多字。
末尾那一行是空着的。
“日子不写。”
“不写。”
“那这一行空着做什么。”
“留着。”
抄的人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
光从纸上透过来,能看见一个个字的背面。
空着的那一行,透过来是一条白的。
“先前有过这样空一行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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