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朕不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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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棵树是什么树。”



    “枣树。”叔叔说,“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熟了,我娘用竹竿打,我在底下捡。”



    “你还记得枣什么味吗。”



    叔叔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画。”



    “画着,”叔叔说,“就还剩一点。”



    他用树枝在院子门口又描了一遍。



    “官家。”



    “嗯。”



    “你说,”叔叔说,“我们死了以后,这地上画的院子,还在不在。”



    赵桓看着地上那个院子。



    “在。”他说。



    “怎么会还在。”



    “因为你画了十年。”赵桓说,“你画的时候,手在这儿动过。手动过的地方,土就不一样了。”



    叔叔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叔叔低下头,把那棵枣树又描了一遍。



    “那我多描几遍。”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赵桓走到南人巷。



    巷子口坐着三个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官家。”



    “别叫。”



    赵桓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站住。



    “你们说什么。”



    “说南边来人的事。”



    “说说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说,”其中一个开口,“这回南边来的人,是要东西的。”



    “要什么。”



    “要地,要棺材,要人。”



    “要几个人。”



    “一个。”那个人说,“要一个活的。”



    赵桓看着他。



    “哪个活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传话的人没说。”



    “传话的人是谁。”



    “贩布的。”



    赵桓看着巷子那头。



    “贩布的从上京来,一年来三回。”他说,“你们上回信他,是去年的事。”



    那个人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赵桓说,“你们要传就传。”



    “官家,我们不是??”



    “我不怪你们。”赵桓说,“人在这儿,总得有个话头。”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下回贩布的来,”他说,“问他上京的米价。”



    “问米价做什么。”



    “米价涨了,”赵桓说,“就说明北边也不太平。”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把一张大纸铺开。



    他往砚里倒了一点水,磨墨。



    墨磨好了,他把笔蘸了。



    他在纸的开头写了两个字。



    “九弟”。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拿起来,撕了。



    他又铺一张。



    这一次他写的开头是三个字。



    “康王殿下”。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



    他把这一张也拿起来,撕了。



    第三张他写的是两个字。



    “赵构”。



    写完他把笔停住。



    “这两个字,”他说,“是他自己起的。他原来叫什么,我记不住。”



    他把第三张纸搁下,没有撕。



    他往下写。



    写了两行,他停下。



    “我要是写,”他说,“写什么。”



    他把笔搁下。



    “写我在这儿过得不好,”他说,“他看了,会怎么样。”



    “写我在这儿过得好,”他说,“我写得出来吗。”



    他坐在桌前。



    “写我求你来接我,他要是接了,南边就乱。他要是不接,他就要背一个不接的名。”



    “写我不来怪你,”他说,“他信吗。”



    他看着那两行字。



    “这封信,”他说,“怎么写都是给他添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上。



    纸着了。



    他把着火的纸扔进墙角的一只陶盆。



    纸烧完,盆里剩一点灰。



    他用手指把灰拨了拨。



    灰里有字??烧不掉的几个笔画。



    “赵构”两个字还认得出。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纥石烈长生从城门那边过来。



    “官家。”



    “叫赵桓。”



    “赵桓。”



    赵桓看着墙。



    “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道门,”赵桓说,“什么时候开。”



    “早晚各一回。”纥石烈长生说,“已经开了九年。”



    “我不是问天天。”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问的是,”赵桓说,“这道门有没有一天,是全开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说过,走的人不走这道门。”赵桓说,“那这道门,是给谁开的。”



    “给进来的人。”纥石烈长生说。



    “进来的人是谁。”



    “上京来的车,上京来的人,上京来的令。”



    赵桓看着那道门。



    “这道门,”他说,“朝北开。”



    “朝北。”



    “朝南的那道呢。”



    “没有朝南的门。”纥石烈长生说,“这城三道门,都朝北,朝东。”



    赵桓站在墙下。



    “一个城,”他说,“不朝南开一道门。”



    “不朝南。”



    赵桓往城墙那边走。



    “所以走的人,才要走别的路。”



    纥石烈长生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问你路。”赵桓说,“我是想说,这个城修的时候,就想过有人会往南走。”



    他把手放在墙上。



    “修城的人,”他说,“比我明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站在墙下,一只手按在墙上。



    他不数,就是摸。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你见过册子没有。”



    李成回过头。



    “哪一本。”



    “上京要的那一本。”



    “见过。”李成说,“四年一车。车上压着册子,一本一本摞起来,用麻绳捆两道。”



    “你翻过没有。”



    “翻过一本。”李成说,“那是头一年,车停在城门口,捆松了,我帮着捆。捆的时候看了一眼。”



    “上头写什么。”



    “名字。”李成说,“名字后头是籍贯,再后头是病。”



    “第一页呢。”



    李成想了想。



    “第一页上头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李成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赵桓没有说话。



    “后头是空的。”李成说,“第一页上头就三行。底下空着一大片,空得能写七八行。”



    “你看过两回。”



    “两回。”李成说,“头一回是三年以前,第二回是去年。”



    “换了没有。”



    “没换。”李成说,“第一页没换过。名字还是那三个,位置也没挪。”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



    “什么数。”



    “册上有多少行。”赵桓说,“上头看的是行数。少一行,就要问;行数不减,别的不问。”



    李成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所以第一页上头光写三个名字。”



    “第一页是给上头看的。”赵桓说,“上头一翻,看见三行,就知道这本册子是这个数。往下翻不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比他高出一截的墙。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要是第一页上头,也少了个名字。”



    李成看着他。



    “那就是真没了。”



    风从墙头过来。



    墙上的痕一道道都在,粗的细的,深得摸得出来的,浅得快看不见的。



    李成把手重新按上去。



    “官家。”



    “嗯。”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记住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在墙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截炭。



    他没有划。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今天不划。”



    “今天不划。”李成说,“划了一天,手酸。”



    赵桓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背靠着墙。



    “官家。”



    “嗯。”



    “你想过走没有。”



    “想什么。”



    “走。”李成说,“我是说,要是有一天,门开了。”



    赵桓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想过。”



    “你怎么想。”



    “想完了,就不想了。”



    李成把炭搁在地上。



    “我想过好多回。”他说,“我想的时候,都是晚上。白天不想。”



    “为什么白天不想。”



    “白天有活干。”李成说,“晚上躺在屋里,一闭上眼,就往南边去了。”



    他抬起头,看那一排痕。



    “可我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



    “我走不动。”李成说,“从这儿往南,头一段就是雪原。雪原上走三天,没有水,没有火。我这身子,一天都撑不住。”



    赵桓没有说话。



    “我走不了。”李成说,“我这种人,走不了。想走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人??走了也是死。”



    “那你划它做什么。”



    “划着,”李成说,“等于我每天都站在门口看一眼。”



    他捡起那截炭,在墙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炭收起来。



    “官家,你走不走。”



    “不走。”



    “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赵桓说,“就有两个皇帝。”



    李成看着他。



    “那你就一辈子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赵桓说,“墙外头是雪,墙里头也是雪。”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第二天 ? 早上】



    赵桓在叠被子。



    那个姓赵的中年人又来了,站在门口。



    “官家。”



    “我说过,别叫官家。”



    “我叫不出来别的。”那个人说,“从小叫惯了。”



    赵桓把被子抹平。



    “有事。”



    “西头那三十几个人,”那个人说,“昨天夜里又传了一件事。”



    “什么。”



    “说这回南边来的人,是来要地,不是来要人。”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要地。”



    “要河南陕西。”那个人说,“要梓宫,要母后。”



    “要谁。”



    “母后。”



    赵桓把被子搁在炕头。



    “没有我。”



    那个人低着头。



    “没有我。”赵桓又说了一遍。



    “听说是。”



    赵桓在炕边坐下。



    “你把这话,”他说,“说给西头那些人听。”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说话。”



    赵桓看着门口那片天。



    “不说话好。”他说,“不说话,就不用盼。”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深夜】



    赵桓坐在桌前。



    灯点着。



    桌上摊着那张纸??“朕”折在里头,“赵桓”露在外头。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蘸墨。



    他在“赵桓”旁边写了三个字。



    “朕不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搁下。



    “这个‘朕’,”他说,“是最后一个了。”



    他把纸折起来,这次“赵桓”折在里头,“朕不走”露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



    他吹灯。



    黑暗里,他用手按了一下右肩。



    “明天,”他说,“还得叠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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