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雪地上的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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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纥石烈长生带了三个人来。



    他让他们在火场外头等着,自己走到南墙根。



    墙根下那一处平的雪,还在。



    他蹲下去。



    他用一把小刀,从雪的边上往里剔。



    剔了一层,雪底下还是雪。



    他接着剔。



    剔到第三层,刀尖碰到硬的东西。



    他把刀收起来,用手把那一片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比一个枕头大一点。板面上是白的。



    板上画着东西。



    纥石烈长生把板上的雪吹掉。



    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上头,什么都没有画。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是山。



    他把板端起来看。



    板面是湿的。湿的地方是墨没有干。



    他把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他把板放回雪里。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墙根外头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



    黑点很小,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线从墙根这边起,往南去。



    他顺着那几个黑点走。



    第一个黑点离墙根一步。第二个是三步。第三个是六步。第四个是十步。



    越往后,黑点越小。



    他走了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往南看。



    南边是城墙。



    他抬起头,看城墙上的痕。



    墙上的痕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今年那道在上头,白碴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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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他站在火场外头。



    “墙根在哪儿。”



    少年把他的手往南边引。



    两个人走到南墙根。



    纥石烈长生还在那儿。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没有东西。



    “你是谁。”他说。



    “从南边来的。”



    “从井里上来的那个。”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伸出来。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那一处被剔开的雪上。



    闻人默蹲下去。



    他的手先摸到雪。他把雪拨开。



    他的手摸到那块木板。



    他摸了一遍板的四条边。



    然后他摸板的正面。



    他摸得很慢。他用的是指头。他用指腹在板面上走,走的时候很轻。



    他摸到山。



    他摸到山的下沿。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墨。黑。



    他把指头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没干。”



    他把手重新放上去。



    他摸板面空的地方。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又摸了一遍。



    “这一块,”他说,“是背阴的地方。”



    少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画的时候,”闻人默说,“板搁在阴的地方。”



    他把手挪到板的下沿。



    板的下沿有一点厚。



    “这一块上的墨多。”他说,“墨往下走,堆在下沿。”



    他把手收回来。



    “画完了,他没有收。”



    他站起来。



    “板上有多少墨。”



    少年伸出三根指头。



    “三天。”闻人默说。



    少年又拍一下。



    “三天内的画。”闻人默说。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火是前天夜里起的。”他说,“画是火起以后画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纥石烈长生把那块板重新埋回雪里。



    埋回去以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他找了一根树枝。



    他用树枝在那一片雪的外头划了一个圈。圈不小,把那一处压平的雪圈在里头。



    圈划完,他把树枝插在圈的边上。



    他往火场那边走。



    火场外头站着三个兵。



    “你们里头,留下一个。”他说。



    一个年纪大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守什么。”



    “守这个圈。”纥石烈长生说,“人不许进去。脚不许踩进去。”



    那个兵看了一眼那个圈。



    圈里头是一片雪。雪上什么都没有。



    “里头有什么。”



    “有一块板。”纥石烈长生说,“板上有画。”



    那个兵怔了一下。



    “画的什么。”



    “雪。”纥石烈长生说,“一片白。”



    那个兵更不明白了。



    纥石烈长生没有解释。



    “守着。”他说。



    他往南边走了。



    他走的是那一串黑点的方向。



    一个黑点,两个黑点。他一步一步踩过去。



    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走到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



    前面是城墙。



    城墙是从东往西的一道。墙下有一层薄雪。



    雪上没有脚印。



    他看了三遍。



    看完他往回走。



    走回那个圈边上的时候,守圈的兵还站着。



    “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



    纥石烈长生看那个圈。



    圈里的雪是平的。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午后】



    纥石烈长生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圈边上没有人。



    守圈的兵不在。



    他往火场那边看。



    那个兵站在灰堆边上,背对着他。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圈呢。”



    那个兵回过头。



    “我在。”



    “你站错地方了。”纥石烈长生说,“我让你守着圈。”



    那个兵低下头。



    “我去看了一眼那块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圈。



    圈里的雪上有两行脚印。一行进去,一行出来。脚印在板那一处停过。



    他蹲下去。



    他把雪拨开。



    板还在。



    板面上的雪被人抹掉过。抹掉的地方,板面是白的。



    “你看见了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站在他后头。



    “一块板。”他说。



    “板上有什么。”



    “白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白的就完了。”



    “我看着是白的。”那个兵说,“我看了半天,就是白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以为上头有东西。”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板上的雪重新盖回去。他盖得很慢,用手一点一点推。



    “上头有东西。”他说。



    那个兵看着他。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纥石烈长生说,“看得见的人,也不多。”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两个穿皮袍的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们带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纸的,比巴掌大一点。他们把它摊在案子上。



    “上头的令。”一个说,“会拿笔的,名字写上。”



    最里头那个女人看着那本册子。



    “我们这儿是绣房。”



    “绣房里也有会拿笔的。”



    “我不会写。”



    “你会不会写,我知道。”皮袍的人说,“你绣了十五年的名字。”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你绣的名字,是谁教的。”



    “看会的。”她说,“名字搁在绷上,我照着绣。绣多了,就认得那几个字。”



    “认得几个。”



    “认得自己绣过的。”



    皮袍的人把笔递过去。



    “写上。”



    那个女人没有接笔。



    “我不会写。”她说,“我认得,不会写。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册子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有几行名字,是用墨写的。



    “这几个人,”他说,“是城里别的坊的。你认不认得。”



    那个女人低头看。



    她看得慢。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这个认得。”



    “怎么认得的。”



    “他从前给人写招牌。”那个女人说,“他写字的时候,手要搁在另一只手上。”



    皮袍的人把那一个名字记下。



    “还有。”



    那个女人又看了一遍。



    “还有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从前是当铺的先生。一个姓杜。”



    “姓杜的做什么的。”



    “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女人说,“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送的字是要绣的。”



    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册子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回到绷前。



    她把手搁在绷上。绷上绣着三个名字,是一行。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认字的,”她说,“都是我绣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外 ? 下午】



    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雪上。



    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



    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



    “第一个点大。”他说。



    少年在板上画。他画了四个点,第一个画得大,越往后越小。



    “点大,”闻人默说,“是墨多。”



    他把手往前挪。



    “越往后墨越少。”



    他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夹着板。”他说,“墨从板上滴下来。头几滴多,后头就少了。”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块板。



    “他往南走。”



    少年把脚尖朝南。



    “往南。”闻人默说,“走了二十来步,墨没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



    “南边是什么。”他说。



    “城墙。”



    “城墙底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南边伸。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



    城墙根下是冻土。冻土上有雪。



    闻人默蹲下来,用手在雪上摸。



    他摸了很长一段。



    “这儿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



    “板是他埋的。”他说,“埋板的人,不用往墙上走。他埋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门洞上挂着羊皮。



    羊皮是落下来的。



    屋里没有人。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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