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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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房在城的西北角。



    屋子是夯土的,没有窗。门是两扇木板,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纥石烈长生把锁打开。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纸和墨放久了的味道,还有一点松烟。



    屋里搁着十几个木箱。箱子是靠墙摆的,摆了两排。



    上京来的那个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一支笔。



    “开箱。”



    纥石烈长生把第一只箱子搬到屋当中,掀开盖。



    箱子里是纸。



    纸是一卷一卷的,卷得很紧,用绳捆着。绳有麻的,有皮的。



    他把第一卷取出来,解开绳。



    纸卷开了。



    纸上写的是字。字是行书,写得很快,一笔连着下一笔。



    “这是字。”纥石烈长生说。



    “什么字。”



    “不认得。”纥石烈长生说,“我不识汉字。”



    那个官低头看了看。



    “记上:字,一卷。”



    纥石烈长生把纸卷起来,重新捆上。



    他把第二卷取出来。



    第二卷不是字。



    他把纸摊开在箱盖上,让那个官看。



    纸上是一棵树。树是枯的,枝子很少,枝子的下头是一片水。



    “画。”



    “记上:画,一幅。”



    他把第二卷搁在一边。



    第三卷。



    他把纸摊开。



    纸上是一片山。山的边上是一片白。



    那个官在册上写。



    “画,一幅。”



    纥石烈长生把这三卷放在箱子外头的地上,摆成一排。



    他接着开第二只箱子。



    第二只箱子里全是画。



    第三只箱子里全是字。



    第四只箱子里是空白的纸。纸很厚,边上裁得齐。



    “空白的也记?”



    “也记。”那个官说,“令上说的是书画,空白纸也是纸。”



    纥石烈长生把那只箱子也画上记号。



    他开了六只箱子。



    屋子当中的地上摆着三排东西。第一排是字卷,第二排是画,第三排是空白的纸。



    那个官在册上算。



    “字,四十卷。画,六十七幅。空白纸,两箱。”



    他写完把笔搁下。



    “还有几箱。”



    “九箱。”



    “今天都开完。”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天黑了开不完。”



    “那明天。”



    纥石烈长生把三排东西搬回箱子。



    他搬的时候,把画那一排放在最上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中午】



    老人在井边坐着。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库房开了。”



    老人没有回头。



    “开了几箱。”



    “六箱。”



    老人把手搁在膝盖上。



    “里头有多少幅画。”



    “六十七幅。”纥石烈长生说,“还有四十卷字。”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井口上头那块天。



    “六十七幅。”他说。



    “是。”



    老人把袖子拢起来。



    “有一个人的画,”他说,“不在库里。”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你要集中它,”他说,“先得找着它。”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旧库房 ? 上午】



    第二天接着开箱。



    纥石烈长生把箱子一口一口从墙边搬出来,搬到屋子当中。



    第七箱,是画。第八箱,是字。



    第九箱搬出来的时候,箱子比别的小,也轻。



    他掀开盖。



    箱子里不是成卷的纸。



    是碎纸。



    纸是一片一片的,大小不一,边上都是撕的,不是剪的。撕口毛着。



    那个官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碎的。”纥石烈长生说。



    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让纸从指缝里漏下去。



    漏下去的纸在箱底堆着,响得很轻。



    “能拼上吗。”他说。



    那个官看了很久。



    “拼不上。”他说,“碎成这样,拼不上。”



    “记什么。”



    那个官把笔蘸了墨。



    “废纸,一箱。”



    纥石烈长生把这一箱也画上记号。



    他又问了一句。



    “废纸也算。”



    “算。”那个官说,“令上说的是纸。碎的是纸,白的是纸,写过的也是纸。”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上头不要东西,上头要数。”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说。



    他接着开第十箱。



    第十箱里是字。字卷的外头包着一层布,布上落了灰。



    他把第一卷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红。



    他把手举起来看。



    指头上是红的,不是墨的黑。



    “这一卷上有印。”他说。



    那个官把那一卷接过去,展开一头。



    纸的下角上,盖着一个印。印是红的。



    “库里头的字都有印。”那个官说。



    “都有。”



    “都在这一个角上。”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卷接回来。他没有看。他用手指在那个角上按了一下。



    印是凹的。按下去的时候,指头下有一点点坑。



    “这个是先盖的。”他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墨压着印走。”纥石烈长生说,“写的人知道这儿有个印,他让着它写。”



    那个官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上的字添了一笔。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卷捆上,搁在字那一排的最下头。



    他搬第十一箱的时候,天色往西去了。屋里的光从门口进来,铺在地上。地上那三排东西的影子,往东倒。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打更的人先看见的是光。



    光不是灯火。灯火是黄的,一点。那个光是红的,一片。



    打更的人走到西北角。



    库房的门关着。门缝里出来的不是烟,是光。



    他把灯笼举起来看那道门。



    门板的下沿有一点卷。卷的地方是黑的,边上红着。



    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往巷子里跑。



    跑的时候,他的梆子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纥石烈长生来的时候,火已经从门缝里出来了。



    门板的两条边在冒火。火顺着门板上走,走到门楣。



    门楣上有一道横的木梁。木梁是干的。



    院子外头站着几十个人。有兵,有城里的人。



    有人提着桶,桶里有水。水浇在门上,门上的火压了一下,又起来了。



    “钥匙。”有人喊。



    纥石烈长生从怀里把钥匙摸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开。”后头有人说,“开了火就出来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前。



    他手里捏着钥匙。



    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门缝越来越宽,门板在往里头倒。



    他把钥匙塞回怀里。



    “水。”他说。



    “缸里的水都打干了。”



    “井。”



    “井上有板。”



    “掀板。”纥石烈长生说,“抬水。”



    有人往井那边跑。



    火从门楣上下来,落到门前的雪地上。雪化了一块。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道门。



    门里那些箱子,他昨天数过。开一只,记一笔,开到最后一只,天就黑了。



    六只箱子里的东西,他记得数目。



    那两箱白纸,摆在最里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三更】



    掀板的人回来了。



    “井里的水不多。”



    “打。”



    “打上来的水是浑的。”



    “浑的也打。”



    水一桶一桶抬过来。



    水泼在门上,泼在门框上,泼在从门缝里爬出来的火上。



    火被压下去一次,从屋顶上冒出来一次。



    屋顶是夯土的。土的底下是木梁。



    三更过半的时候,屋顶塌了一角。



    塌的时候,火星子飞起来,飞得比城墙还高。



    城里有几百个人站在街上看。



    有人在哭。哭的不是自己的房子。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他的皮袍下摆被火烧焦了一片,他自己没有觉得。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天快亮】



    火小了。



    天快亮的时候,屋顶又塌了一角。剩下的火缩在屋子当中,烧的是纸灰。



    灰是白的,一大片。白灰上头还有一些黑的地方,是没烧透的。



    门已经没有了。门框还立着,两边的木头烧成了炭。



    纥石烈长生走进屋子。



    他走的时候,脚底下的灰陷下去。



    屋里没有墙了。四面墙剩了半截,墙上是被烟熏黑的一片。



    屋里那些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箱子是木头的,箱盖烧掉了,箱底还在。



    他走到最里头。



    最里头那两箱空白纸,箱子烧穿了,纸没有全烧掉。



    纸一层压着一层。外头的纸是黑的,往里一层,是棕的,再往里一层,还是白的。



    他伸手把外头的黑纸拨开。



    拨到第三层,纸是白的。



    他把那一叠纸拿起来,抱在怀里。



    纸不多。抱起来只有一个孩子那么重。



    他抱着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他回过头,往屋里看了一遍。



    屋里有一大片灰。灰的当中,有几个地方是鼓的。



    那是没烧透的纸卷。



    他抱着纸,往门外走。



    门外站着上京来的那个官。



    那个官看着屋里的灰。



    “数目。”他说。



    纥石烈长生把怀里的纸抱紧了一点。



    “我今天点。”他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火在往上走。



    有人喊了一声。



    “里头有人没有。”



    院子里的人静了一下。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没有。”他说。



    “白天还有人搬箱子??”



    “搬完了。”纥石烈长生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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