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上皇之死第九十五章 从井里上来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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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把针扎在布上。



    她低头看着绷上那一行名字。



    她绣了十五年。她绣过的人,一半已经不在了。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有一间小屋。



    屋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门洞。门洞上挂着一块羊皮。



    屋里点着一盏灯。



    一个人跪在灯前。



    他不高,肩很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很旧。



    他面前搁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白的。



    他先把手搁在木板上,比了一下。他的手是干净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



    门洞外头有一个陶缸。缸里是化开的雪水。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洗。



    洗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回来,又跪下。



    他把手搁在木板上,又比了一下。



    他第二次站起来,出去,洗手。



    回来,跪下。



    第三次,他洗了手。



    这一次他跪下来,没有站起来。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木板上。他的手很稳。



    他画雪。



    雪是白的,木板也是白的。他画雪的方法,是留白。



    他先画出一条线的下沿,再画出一条线的上沿。两条线中间,是雪。



    他画得很慢。



    画完一块,他把笔搁下,把木板举起来,对着灯看。



    木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那是山。



    山的那边,他没有画完。



    他把木板放下。



    他把羊皮掀开一线,看外头。



    天已经黑了。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在背面刻了一个记号。记号很小,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刻完他把木板塞进门洞旁边的墙里。



    墙上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把木板推进去,推到底。



    然后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空屋是在南人巷的东头。



    屋里没有灯。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在他旁边。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



    “今天是第几天。”闻人默说。



    少年在他的手背上画。



    他画了五道竖的,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点。



    “五天。”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五天。”闻人默说,“我上来五天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五天里头,”他说,“城里有三处动过笔。”



    少年抬起头。



    “一处是绣房。”闻人默说,“绣房用的是针,不是笔。可那上头也有墨。”



    他把手指伸出来,掰着。



    “一处是门房。门房的墨是记账的墨。”



    “还有一处。”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住。



    “南人巷最里头。”



    少年把板转过来,在上头画。



    他画了一个门洞,门洞里跪着一个人。



    “他洗了三回手。”闻人默说。



    少年点头。



    “洗三回手再拿笔的人,”闻人默说,“他的笔值钱。”



    他把手收回来。



    “明天我去看他画的东西。”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门房 ? 夜】



    管册的老兵在门房里。



    案子上一本册子摊着。册子很厚,边角卷着。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老兵正用指头在册子上按行往下走。



    “城的册。”纥石烈长生说。



    “城的册。”



    “现在多少人。”



    老兵没有抬头。



    “一千八百零四。”



    “去年。”



    “一千八百四十一。”



    纥石烈长生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放着。



    “差三十七。”他说。



    “差三十七。”老兵说,“这三十七个,都是死的。”



    他把册子合上。



    “册上不划名。”他说,“死了的,在名字旁边画一道。”



    “画在哪儿。”



    老兵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几页。



    那几页上有许多短横,一道挨着一道。短横旁边是名字,用墨写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些短横。



    “谁画的。”



    “我画的。”



    “上头知道吗。”



    老兵把册子合上。



    “上头不看册。”他说,“上头看数。数报上去,是一千八百零四。”



    他把两只手搁在册子上。



    “册在我这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本册子。



    “这本册子,”他说,“是给人看的,还是给你自己看的。”



    老兵想了一会儿。



    “给我自己看的。”他说,“人死了,总得有个地方记着。”



    他把册子收进案子下头的一个木匣里,锁上。



    纥石烈长生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三十七个人,”他说,“名字还在上头。”



    “还在。”老兵说,“我不划名字。我只画一道。”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西头 ? 第二天 ? 傍晚】



    南人巷西头的墙根下有一个孩子。



    孩子不大,六岁,或者七岁。他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



    树枝的一头在地上划。



    地上有一层薄土。树枝在土上划出几道。



    一道是横,一道是竖。



    孩子划完看了一遍,把土抹平,重划。



    他划的是两个字。



    补衣服的女人坐在旁边的门槛上。她在补一件旧袄。



    孩子划完,回头喊她。



    “这个念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



    “我不认得。”



    “你教我的时候说念我的名字。”



    “那是我说的。”女人说,“我不认得字。”



    孩子低下头,把地上那两个字再划了一遍。这一遍他划得慢。



    “那我娘的名字怎么写。”



    女人把针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娘的名字。”她说。



    孩子没有再问。



    他把树枝在土上划了三道。三道是竖的。



    “这是三。”他说。



    “三。”



    “我会写三。”



    女人低下头,接着补那件袄。



    巷子里过来一个兵。



    兵的靴子很沉,踩在土上。



    孩子听见了脚步,用手把地上那两个字抹掉。抹的时候他把土往两边扒,扒得不剩一点印。



    兵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停。



    走过去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孩子蹲在墙根下,手里还捏着树枝。



    兵把头转回去,走了。



    女人把针扎进袄里。



    “进屋里去。”她说。



    孩子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墙根下。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那一片被抹平的土。



    土是平的。刚才那两个字没有了。



    孩子进了屋。



    外头的天暗下来了。墙根下那一片土,跟别处的土,看不出两样。



    【切换】绍兴四年 ? 秋 ? 五国城 ? 门房 ? 下午】



    押车的十二个人在门房里歇脚。



    他们带了酒。酒是从上京带来的,装在皮囊里。



    管册的老兵给他们倒水。



    “南边打得怎么样。”老兵说。



    一个押车的把酒囊放下。



    “你问南边。”



    “我问。”



    “我告诉你一件事。”押车的说,“去年,南边的兵过了江,把襄阳打回去了。”



    “襄阳。”



    “襄阳,还有边上五个郡。”押车的说,“一共六个。”



    门房里安静了一下。



    老兵把水碗搁在案子上。



    “你怎么知道。”



    “上京的人在说。”押车的说,“在说的时候,他们把嘴闭了一半。”



    “为什么闭一半。”



    “因为说多了不好。”押车的把酒囊拿起来,“可这半年,上京一直在说这件事。”



    他把酒喝了一口。



    “南边的人没死。”他说,“南边的人还能打。”



    老兵没有说话。



    门房的门外,有一个兵在扫地。他扫得慢,扫帚在地上划。



    押车的人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半囊酒留在案子上。



    “给你们。”



    老兵把那半囊酒推到案子角上。



    他没有喝。



    【切换】绍兴四年 ? 秋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夜里】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传消息的人不是押车的。押车的人走了。传消息的是门房那个扫地的兵。他在巷子里扫地的时候,跟一个挑水的老头说了一句。



    那个老头把水挑回巷子,跟另一个老头说了一句。



    到了晚上,巷子里的人都在说。



    “南边打回来了。”



    “打回哪儿。”



    “襄阳。”



    “襄阳是哪儿。”



    “我不知道襄阳是哪儿。”那个人说,“我就听说打回去了。”



    有人蹲在墙根下哭。



    哭的人不多。一个人,两个人。



    有的人不说话,把门关上了。



    南人巷西头,补衣服的女人坐在墙根下。她没有点灯。她的针停了。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针扎下去,接着补。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早上】



    上京来了一道令。



    令是一张纸,一寸宽,一尺长,卷成一个筒。筒上盖着一个印。



    交令的人是从上京来的一个官。他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新的皮袍。



    纥石烈长生在城门口接的令。



    他把筒打开,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库里。”他说。



    “库里的,还有各处的。”那个官说,“城里所有写字画画的,都要集中。”



    “集中的是什么。”



    “书画。”



    纥石烈长生把纸卷回去。



    “集中了做什么。”



    那个官把手拢在袖子里。



    “上京要。”



    “上京要这些做什么。”



    那个官看着他。



    “你是管门的。”他说,“你只管集中。集中的数目,报上来。”



    纥石烈长生把令收进怀里。



    “数目报给谁。”



    “报给我。”



    “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那个官说,“我在这儿等着。”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库里那些东西,”他说,“不许动,不许烧,不许丢了。”



    “我知道。”



    “一件也不能少。”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道令。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城门开着,风从门外进来。风里有土的味道。江那边的土已经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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