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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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药渣泼在墙外头。”他说。



    “里头的人不吃药了。”叶孤鸿说。



    “不吃药的人,为什么泼药渣。”



    “泼药渣,”叶孤鸿说,“是告诉外头的人,药吃完了。”



    他站在墙外,抬头看那道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里边有人。”韩铁衣说。



    “有人。”



    “你敲不敲。”



    叶孤鸿站在那儿,没有动。



    “不敲。”他说。



    “为什么。”



    “他病了三年。”叶孤鸿说,“三年里头,南边来过五拨人。”



    “五拨人都没见着。”



    “见着了也没有用。”叶孤鸿说,“他病到不能说话。他看纸。纸上有字他就看,没字他就睡。”



    他把身子转过来。



    “见他,是给他添一样东西。”他说,“他添不了。”



    “那我们怎么知道他还在。”



    叶孤鸿看了看墙根那片药渣。



    “药渣是新泼的。”他说,“新泼的,就是还有人喝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回到那间屋,六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少年坐在炕沿上,把板架在膝盖上画。



    他先画了一道墙,墙上画了一扇门。



    然后他在门里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画完他在那个人头上画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个方的,四边有角,顶上有一个尖。



    像一个帽子。



    顾惊澜凑过去看。



    少年把板转过来给她看。



    “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摇头。



    他又画了一笔。他在那个方东西的中间画了一横,一横上头画了一个小方块。



    “不是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又摇头。



    他把板翻过来,在背面用手指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他把板转过来。



    板上写着两个字。



    “不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夜里,六个人围着那盏灯。



    灯芯剪短了,火很小。



    “今天那个人说的话。”顾惊澜先开口,“他说得对。”



    “哪句。”叶孤鸿问。



    “两个皇帝那句。”



    叶孤鸿没有说话。



    “我们来了三个月,走了一千多里。”顾惊澜说,“我们进来,就是要把人带回去。可他不走。”



    风不问蹲在门边上。



    “那我们进来做什么。”他说。



    “来数。”韩铁衣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数什么。”风不问问。



    “数他还活着。”韩铁衣说,“我们数出来,他还活着,他阿爹也还活着。这个数,我们能带回去。”



    顾惊澜看着他。



    “带回去能做什么。”



    “带回去,南边就知道他们还活着。”韩铁衣说,“知道活着,跟不知道,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知道活着,就会有人来。”他说,“一拨走了,还有下一拨。因为来了有数。”



    “不知道呢。”



    “不知道,”韩铁衣说,“就没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年把板架在膝盖上,一直在画。



    他画的东西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画人。这一回他画的是一条路。路是从井口进去的,弯了三道,然后上头画了一个方口子。



    方口子的上头,他画了一间屋。



    屋的旁边,他画了七个小方块,排成一行。



    画完他把板举起来,转过一圈,让每个人看。



    他们看了。



    没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



    叶孤鸿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



    “明天就走。”他说。



    “什么时候。”风不问问。



    “天亮之前。”叶孤鸿说,“天亮之前,井口那一边的桥上换班。换班的时候他们看南边那条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后半夜】



    走之前,他们绕去了巷口。



    那户人家屋里还亮着灯。



    灯很暗,只能照到门口一小块。那个女人坐在门里,还补着衣服。她面前那件是第三件了,是一件小孩的短袄,短袄上破了两个洞。



    顾惊澜站在门口。



    “我们要走了。”她说。



    女人没有抬头。



    “从灶里走。”



    “嗯。”



    “灶膛口的砖,你们码回去了没有。”



    “码了。”



    女人把针别在衣服上。



    “有一年,”她说,“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他码砖的时候码反了。第二天早上烧火的人一看,就知道夜里有人出去过。”



    “后来呢。”



    “后来烧火的人不说。”女人说,“他把砖码回去,码正了。”



    她把手里那件短袄抖了抖。



    “这儿的人,看见的东西都装看不见。”她说,“装看不见,是因为看多了。”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



    “你在这儿多少年。”她问。



    女人没有答。



    “你叫什么。”



    女人把针拿起来。



    “名字不用问。”她说,“问了我也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只有一个名字的位置。”她说,“那个位置不是给我留的。”



    她把灯往门口挪了一点。光挪过来,照见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斑,指头上都是针孔,一个挨一个。



    “你们要走就快走。”她说,“天亮之前,巷子里有人起来倒水。”



    顾惊澜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句。”女人说。



    “你说。”



    “你手上的茧。”女人说,“是拿针拿的。”



    顾惊澜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拿针。”



    “你数过针脚。”



    顾惊澜没有说话。



    “数针脚的人,”女人说,“迟早要自己缝一件。”



    她把短袄叠起来,放在膝盖上,压平。



    “走吧。”她说。



    她没有再抬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走之前】



    他们回屋收拾。



    屋里没有留下什么。炕上那件长衫已经送出去了,屋里剩的只有灰。



    韩铁衣把灶膛口的砖又检查了一遍。



    砖是他自己码的。他码砖的时候是按原来的样子码的:上头一块横着,下头两块竖着,左边那块有个小缺口,缺口的朝向朝右。



    他把每一块都摸了一遍,摸完才站起来。



    “码对了。”风不问说。



    “嗯。”



    少年把板抱在怀里。



    他抱着板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做了个动作。他把手指点在板的一角上,点了一下,又点在另一角上。



    “你做什么。”韩铁衣问。



    少年把板翻过来给他看。



    板上画的是那条巷子。巷子上画了七个方块。



    头一个方块上有一个点,最末一个方块上也有一个点。



    中间五个是空的。



    “两头有人。”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中间五间空的。”



    少年又点头。



    “你数的是门。”



    少年摇头。



    他把板转过来,在头一个方块上头写了一个字,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又写了一个字。



    两个一样的字。



    韩铁衣看了很久。



    “屋。”他说。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板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七间屋里,只有两间有人。”他说。



    少年又把板要回去。



    他在中间那五个方块上,一个一个画了叉。画到第五个,他停住,把炭放下。



    第五个方块上的叉,他只画了一半。



    韩铁衣把板拿过来看。



    “你为什么画一半。”



    少年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雪上只有一排脚印,是早上倒水的人踩的。



    少年把手举起来,往下压,压得很低。



    “你说那个屋里的人,在下面。”



    少年点头。



    他把板要回去,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头又添了一笔。他添的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底水道 ? 天亮之前】



    回程还是走那条水道。



    少年走在最前头。这一次他不用人领,他自己知道在哪儿拐弯。



    走到一半,他的脚踢到了东西。



    他停住。



    韩铁衣在后头,把灯往前照。



    水道壁上有一片白。



    那片白跟先前那一道水位留下的白不一样。先前那道白是横的,是水泡的。这一片是竖的,一条一条,是凿的。



    凿痕是新的。凿口的边是亮的,没有灰。



    地上落着一层碎屑。



    韩铁衣蹲下去,用手把碎屑拢起来。



    碎屑是散的,一撮一撮。



    他把一撮捏在手里,捏了捏。



    “没有结冰。”他说。



    “凿下来多久了。”



    “这几天。”韩铁衣说,“凿下来的屑如果过一夜,就冻成一小块一小块。这些是散的,说明凿完不久,还没冻上。”



    “凿这个做什么。”



    韩铁衣把灯举高,照那一片凿痕。



    凿痕在洞口下沿,是在原有的口子上往外扩。原来那个口子只能爬,现在宽出了一只手掌。



    “把口子凿大。”他说。



    “凿大了做什么。”



    “凿大了,能走。”韩铁衣说。



    他把碎屑放回去。



    “凿的人是从里头往外凿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凿痕的收口在外头。”韩铁衣说,“凿子往里打,碎屑往外飞。碎屑都堆在水道这一头。”



    他站起来。



    “有人在里头往外凿这条路。”他说,“他凿到一半,停了。”



    风不问蹲下来看那一片凿痕。



    “他为什么停。”



    “不知道。”韩铁衣说。



    他把凿痕的位置记在册子上。记完他又添了一行。



    他添的那一行是:凿的方向朝外。凿的人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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