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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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那两个人,叶孤鸿先找的是石头。



    “找石头做什么。”韩铁衣问。



    “门上马石。”叶孤鸿说,“住过贵人的人家门口,都有一块上马石。石头是给人踩脚上马用的。石头踩得久了,中间是凹的。”



    他们在城里走。



    城里的路是弯的。走了半天,转过一个角,前头有一道墙,墙比别处高。墙脚底下,靠着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上头的面磨得很光,中间凹下去一块。



    韩铁衣蹲下去看。



    “凹下去多少。”



    “一指。”叶孤鸿说,“一指深的凹,要踩上几万回。”



    他站起来,看那道门。



    门是黑的,门上有铁钉,钉成一排。门是关着的,门前扫得很干净。



    “石头上踩过几万回,”叶孤鸿说,“踩出凹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上马,踩几万回。”



    “几万回是几年。”



    “十年。”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退到街对面,靠墙站着。



    “离远一点。”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中午】



    中午,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人。两个人穿着灰的短袄,腰上挂着刀。他们出来以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然后出来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很瘦。他穿一件蓝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有泥,泥是干的。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白的,没有太阳。



    他看了很久。



    韩铁衣贴在街对面的墙后头。



    “是他。”叶孤鸿说。



    韩铁衣没有答。



    “我认得他的走路。”叶孤鸿说,“他的脚印,是一脚深一脚浅。他早年在宫里受过伤,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



    那个人拿着扫帚,开始扫门前的雪。



    他扫得很慢。



    扫到那块上马石的边上,他停了一下。他把扫帚靠在石头上,自己站到石头跟前,伸出脚,踩在凹的地方。



    他踩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下午】



    顾惊澜去敲门。



    她敲的是门的右边,敲三下。



    门里的那两个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做什么。”



    “我们送东西。”顾惊澜说。



    “送什么。”



    顾惊澜把手里那件青布长衫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长衫,把门掩上一点。



    “等。”



    他们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门再开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守门的人。是那个瘦子。



    他站在门里,隔着门槛,看他们。



    他看的不是人,是衣裳。



    “这件衣裳,”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巷口一个补衣服的女人给的。”顾惊澜说。



    “她说什么。”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顾惊澜说,“还给穿它的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来,接过了长衫。



    他接衣裳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顾惊澜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都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到袖子。他把衣裳翻过来,先看的是下摆。下摆那道缝是新的,线是白的。



    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缝得好。”他说。



    “她缝的。”顾惊澜说。



    那个人抬起头。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



    “是。”



    “从哪条路进来的。”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个人笑了一下。



    “不问。”他说,“我不问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下午】



    那个人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里,抱着那件长衫,隔着门槛看他们。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叶孤鸿开口了。



    “接人。”



    “接几个。”



    “两个。”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两个里头,有一个是我阿爹。”他说,“他走不了。他病了。他病的时候不说话,只看着纸上写的东西。”



    叶孤鸿没有说话。



    “另一个,”那个人说,“是朕。”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很平。他说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



    “你们打算怎么走。”他问。



    “有路。”



    “路是你们进来的那条。”



    “是。”



    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条路,一个人走得,两个人也走得。”他说,“可朕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



    “朕是一个人。”他说,“可朕身上带着一个名。”



    他把那件长衫往上抱了抱。



    “带着名的人走一步,后头跟着一万步。”他说。



    墙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点,落在他的袍子上。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南边现在是谁在坐。”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朕也知道。”他说,“朕在这儿,听人念过。念的人念的是公文。公文上不写那个人的名字,写的是‘行在’。”



    他顿了一下。



    “行在的意思,是走的地方。”他说,“走的地方不做京。不做京,就是还没定。”



    叶孤鸿把身子站直了。



    “你想走吗。”他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头抬起来。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从这里往南看,看不到什么。前头是一道高墙,墙后头是别家的屋顶,屋顶上有雪,雪上落着灰。



    他看了很久。



    “朕也想走。”他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叶孤鸿等着。



    “可朕走成了,天下怎么办。”他说。



    “走成了,你就回去了。”叶孤鸿说。



    “回去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抱着的那件长衫。



    “朕走了,”他说,“南边就有两个皇帝。”



    “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我们脚底下这块地。这块地上现在住着的人,都是没能走的人。”



    他抬起头。



    “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他说,“朕走了,天下就有两个。”



    “你们是来接朕的。”他说,“你们接朕回去,是接一场乱。”



    叶孤鸿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个人也不再说话。



    他把长衫展开了一角,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那一行只剩五个的字,他看了很久。



    “这个袖子上的字,是谁拆的。”他问。



    “不知道。”顾惊澜说。



    “是朕拆的。”



    顾惊澜看着他。



    “那年他们把这件衣裳给朕。”那个人说,“衣裳是朕自己的,从南边带出来的。袖子上的字是朕的旧年号。他们让朕穿,朕就穿。可朕不想让人看见那几个字。”



    “为什么不想让人看见。”



    “因为那几个字一露出来,”他说,“朕就成了一个从前的人。”



    他把袖子合上。



    “朕把它拆了一半,拆不动了。”他说,“剩下的那五个字,朕留着。留着,就是要有一件东西提醒朕,朕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长衫抱好。



    “这件衣裳,你们带回去。”他说。



    “带回去做什么。”



    “她缝了。”他说,“她缝的东西,不能留在朕这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走的时候,从井里走。”他说,“朕知道你们从井里来的。灶上的土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



    “朕一天只出两次门。”他说,“今天早上,朕站在门口的时候,闻见了一点灰味。灰味是从灶那边来的。”



    他把门推上。



    推门之前,他又说了一句。



    “你们回去。”



    “回去以后,不要说来接朕的事。”



    “那说来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说朕在这儿活着。”他说。



    “活着就够了。”



    门关了。



    门里那两个人没有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街对面 ? 天将黑】



    他们退回街对面。



    韩铁衣一直靠在墙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叶孤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问他叫什么。”韩铁衣说。



    “我知道他叫什么。”叶孤鸿说。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叶孤鸿说,“就是把他的名字带回南边去。”



    他往墙上靠了靠。



    “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没有。”



    “哪句。”



    “他说,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叶孤鸿说。



    韩铁衣把册子掏出来。



    他翻开一页,用笔写。



    他写的是:今日见一人。他自己不走。



    写完他停住。



    他把笔搁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怎么了。”叶孤鸿问。



    “他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写。”韩铁衣说。



    “原话写。”



    韩铁衣低下头,又写。



    他写的是:他说,他走了,天下就有两个皇帝。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脚下这块地。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句,将来交给谁。”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先记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另一道墙外 ? 傍晚】



    另一道墙比头一道矮。



    墙也是土的,墙头上压着草。墙根底下有一片地方是褐的。



    褐的地方是雪化过又冻上,冻的时候掺了东西。



    韩铁衣蹲下去看。



    那一片是药渣。药渣泼在墙根,泼下去以后结了冰,冰是黄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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