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万里孤臣第四十一章 北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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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三抬起头。



    他不是在看少年,他是在看那条留空的宽度。



    那段空正好能放下两道。



    第十九道、第二十道还没刻。



    可木头上有二十道。



    他把木头还给少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左臂伸出来,让少年看。



    臂上的名字,最底下那两个是空的。刻了地方,没刻字。



    那两块地方的旁边,各有一道浅浅的横划。



    划痕的高度,跟木头上留空的位置,一样。



    少年看了很久。



    这是哑三在告诉他:你手上那块木头,跟你不一样。



    你手上那块木头,是别人替你记的。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药市



    药市在清河坊后面,一条街全是摆摊的。摊上摊着草根树皮,有的摊子上还摆着瓦罐。



    崔闻笛的摊子在最里头。摊子很小,一张草席,席上摆七个纸包。



    顾惊澜来的时候,他正在把一个纸包打开又折上。



    “我不替你验毒。”他说。



    “我没让你验毒。”



    “你来做什么?”



    顾惊澜把一样东西放在席子上。



    那截井绳。



    崔闻笛看了一眼。手没动。



    “这不是城北那口井的。”



    “你怎么知道?”



    “城北那口井的绳子,你昨天给雷不苦看的时候,我量过。”他说,“这截比那截短三寸。”



    “这是我今天从另一口井上解下来的。”



    崔闻笛把绳子拿起来,用指甲掐了一下绳头。



    绳头是硬的。



    不是泡过水的硬。是浸过东西再晾干的硬。



    “这绳子泡过。”他说。



    “泡过什么?”



    “我不知道。”崔闻笛把绳子放下,“能泡出这种硬的,我知道的有三种。一种是我见过的,两种是我没见过的。”



    “哪一种你见过?”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那个纸包折好了,揣进袖子。



    “你现在问我,我答不出来。”他说,“我识药,靠鼻子和手。这两样都得有东西摆在面前。”



    “那要摆什么?”



    “摆井里的水。”



    顾惊澜没说话。



    崔闻笛把摊子上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收进药箱。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你们查的那条线,往北。”崔闻笛扣上箱扣,“北边我也去过两年。”



    “哪两年?”



    “建炎元年到二年。”他说,“在燕京。”



    他扣箱扣的手,比刚才慢。



    “你在燕京做什么?”



    “在药局里替人记账。”



    “记什么账?”



    崔闻笛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顾惊澜。



    那一眼很短。



    “记药材进的账。”他说,“有一种药,那两年进了很多。”



    “什么药?”



    崔闻笛把药箱背起来。



    “不在这儿说。”



    他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们明天去城北那口井的时候,让我跟着。”



    “为什么?”



    “因为那口井的水得有人先喝。”他说,“你们的人,喝不了。”



    【切换】同一夜 ? 城西 ? 打铁巷 ? 后院



    打铁巷的院子后头有一间小屋。小屋原先堆柴,现在腾出来放东西。



    这半年,他们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个屋里。



    墙上钉着九根木钉,每根钉子上挂一样东西。



    第一根,官的结。



    第二根,一小包香灰。



    第三根,一截路引的边角。



    第四根,一枚蹄铁钉。



    第五根,一块绣品的一角。



    第六根,半截丝弦。



    第七根,一小块烧黑的木片。



    第八根,一根新的粗井绳。



    第九根,空着。



    闻人默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看。他也不用看。



    他靠听。这间屋子的每一件东西,他都知道挂在哪儿。风从门缝里进来的时候,挂在钉子上的东西会晃。



    晃的声音不一样。



    结是闷的。香灰那包纸是软的。路引的边角最轻,晃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新绳子今天刚挂上去。



    它不晃。



    闻人默把手伸向第八根钉子。他碰到了绳子。



    新绳子不动,是因为它还没有垂下来。



    一根绳子要垂下来,得挂够日子。



    他把手收回来。



    “这半年,我们记了几件事?”他问。



    顾惊澜在门口答。



    “八件。”



    “第八件是今天。”



    “嗯。”



    “那第九根钉子呢?”



    “留着。”



    “留给什么?”



    顾惊澜没有答。



    叶孤鸿从院子那头进来。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刚刚带回来的。



    是一页纸。



    纸不是新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撕口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说明这页纸,是从一本册子的中间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上面有字,字很少。



    两个字。



    “淮上”。



    闻人默走过来。他把纸拿在手里,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摸。



    摸得很慢。



    摸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字。”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字是印上去的。”



    顾惊澜走过去看。



    那两个字确实是印的。墨色比手写的匀,边上没有洇,压痕很深。



    “什么东西会把‘淮上’两个字印在纸上?”



    闻人默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



    纸的背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墨。



    是一幅图的边线。只看得见一角。



    “这个纸,”闻人默说,“是从一张图册上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下。



    “撕它的人,把图留下了,把这两个字撕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他退回屋子中间,在第八根钉子前面站住。



    新绳子还是不晃。



    “因为那两个字,是给一个人看的。”他说。



    “谁?”



    “到了淮上,那个人会来找我们。”



    【本章末 ? 夜 ? 城北 ? 公井】



    那天夜里,五个人去了城北那口公井。



    不是四个人。



    多出来的是崔闻笛。



    他们到的时候,井台上没有人。



    顾惊澜先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动井绳。她蹲下来,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井台的四方石上,有四个角。



    三个角上都有脚踩的痕,深浅不一。



    第四个角上,没有痕。



    第四个角是西边那个。



    她站起来。



    “这个井,”她说,“平时没有人从西边来。”



    “那西边是什么?”雷不苦问。



    “西边是城墙。”



    叶孤鸿走到西边那个角。他蹲下去,看石头。



    石头上不是没有东西。



    有一片很浅的痕迹。不是脚踩的,是坐着的人压出来的。



    西边那个角上,有人坐过。



    坐了很多次。



    他抬头。



    从那个位置往北看,看得见城墙上的一段垛口。



    从其他三个角,都看不见。



    “有人在这儿坐着,”叶孤鸿说,“看北边城墙上那个位置。”



    “看什么?”顾惊澜问。



    “看有没有人从北边回来。”



    崔闻笛走过去。他没有看石头。他直接走到井边。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井里。



    手肘没进井口,肩膀抵着井沿。



    三息以后,他把手抽出来。



    手里是空的。



    手指上有水。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



    闻。



    又闻。



    然后他把手指在袖子上一擦。



    这个动作,跟他刚才扣药箱扣子的时候,是同一个动作。



    “井水是甜的。”他说。



    “甜的?”雷不苦说,“井水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甜。”崔闻笛说,“是有一点点甜。”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



    “城北这一片,一共七口井。”他说,“官井四口,私井三口。”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数过。”



    “这口是哪一口?”



    “这是北边数第二口官井。”



    顾惊澜走过去。



    “你数井做什么?”



    崔闻笛没有答。他把手伸进袖子,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雷不苦。



    纸包里有七小撮土。



    每一撮土,是从一口井的井台上取来的。



    “这七口井的井台土,我下午都取了一份。”他说,“这个习惯是我在燕京学的。井台土能告诉你,这口井最近有没有人来打水。”



    “看出来了什么?”



    “六口井的井台土,都是湿的、黑的、有脚印的。”



    “第七口呢?”



    崔闻笛看着眼前这口井。



    “第七口的土是干的。”



    干得像从来没打过水。



    可井绳是新的。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更点。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没有。



    雷小满站在最外头。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刚才用这只碗从井里舀了水。



    水已经喝了。



    她抬起头,看崔闻笛。



    “这水能喝吗?”



    崔闻笛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已经喝了。”他说。



    “嗯。”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雷小满想了想。



    “有一点甜。”她说。



    “还有呢?”



    雷小满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这儿有点紧。”



    崔闻笛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退的那半步,是这一天里,他第一次不是看地面。



    “你叫什么?”



    “雷小满。”



    “你家做什么的?”



    “替人试药。”



    崔闻笛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井台西边那个角,坐下了。



    就是那个有人坐过很多次的角。



    他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从那个位置往北看。



    看得见城墙上那一段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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