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万里孤臣第四十一章 北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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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九月初四 ? 临安 ? 北门



    九月初四,天没亮,城北的门洞底下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



    初秋。临安这个时节,早晚要穿夹衣,中午又得脱。排队的人把夹衣搭在臂弯上,露着一截里衣。里衣都旧了。



    队伍里没有一个是出城的。全是等着进去的。



    城门内四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册路引簿、一方砚台、一支笔。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书手。



    书手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白,指甲剪得很短。他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角,右手运笔,一笔一笔,不快。



    不快,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出来。



    不是写字的时候念。是写完以后,把笔搁下,抬一次头,把名字念一遍,看着那个人的脸。



    念完了,再低头写下一行。



    叶孤鸿站在门洞里,看了一个时辰。



    他从天没亮看到日出。一共进去了四十七个人。书手念了四十七遍。



    念到第三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应了一声“在”。



    书手抬起头,看了他一下,说:“你不用应。”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念名字的人不要求你应,他只要看着你的脸。



    叶孤鸿往前走了一步。



    书手抬起眼。



    “出城?”



    “不走。”



    “不走你站这儿做什么?”



    “看。”



    书手把笔搁下。



    “看什么?”



    “看你念。”



    书手看了他一会儿。二十出头的一张脸,眼睛却比脸老。



    “你是衙门的?”他问。



    “不是。”



    “行商的?”



    “不是。”



    “那你管这个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书手把笔拿起来,蘸墨,继续写。写到一半,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眼睛没抬。



    “念名字这件事,不是新立的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看?”



    这句话问得不对。一个书手不该问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知道你还看”。



    叶孤鸿没有接。



    他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墙根,站住。



    墙根上有一样东西。



    不是刻的,是磨的。石头的棱角被人用手反复蹭过,蹭出一小片发亮的圆。圆的直径,大约一?。



    一?,是一个人的手宽度。



    位置很低。低到只有蹲下的人,才够得着。



    他蹲下去,伸手比了一下。



    他一蹲下去,这个位置就正好在胸口偏右。



    不是随手蹭的。是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蹭过很多次。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那片发亮的地方。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光。



    他站起来。



    回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牵着马。走近的时候,叶孤鸿注意到他的手。



    那只手是干的。



    不是干活的人那种干。是洗过以后又吹干的干,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那个人把马拴在门洞外的桩子上,走进城门。他没有排队。门卒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叶孤鸿把这个人记住了。



    【切换】同一刻 ? 北门里 ? 一间脚店



    北门里有一间脚店,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落脚”两个字。牌子旧了,字是新描的。



    店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靠窗那张桌上。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包袱、一只斗笠、一碗没动过的茶。



    她约四十岁上下。头发挽得很紧,一根散着的都没有。手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是刀口落下的那种,不深。



    风不问是第三天进临安的。



    她今天来北门,不是为了走。



    她是来等一个人。



    等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等的人没有到。



    该到的时候,是九月初三。



    她等到九月初四。



    一件她做了十五年的事,第一次不准。



    她把手里的布条展开,又卷起来。布条是白的,窄,只有两指宽。上面没有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布条系在斗笠的带子上。



    这不是记号。记号是给别人看的。这根布条她带了三年,是自己看的。



    带子是软的。她系的时候手指停了半拍。



    店里的伙计过来添水。



    “这位娘子,等谁呢?”



    “等一个船家。”



    “哪个船家?”



    “姓赵。”风不问说,“从淮上来的。”



    伙计想了想。



    “淮上来的船,这半个月没进过城。”



    “知道。”



    “那你还等?”



    风不问把茶碗按住。



    “我等的是他今天到不到。”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切换】同一刻 ? 城北 ? 瓦子 ? 一间说书棚



    城北瓦子里有一间说书棚,棚子是用草席搭的,门口挂着一块脏布,布上写“旧事”两个字。



    棚子里坐了十几个人。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只眼睛不太行,说话的时候有点歪头。



    他正在说三月初五那一天。



    说的是兵变。



    说得不对。



    他说,三月初五那天早上,城里有人敲了鼓,鼓声一响,全城的兵都动了。



    他说,那时候行宫的门是从里头开的。



    他说,那三天里上朝的人换了脸,可是穿的衣裳没换。



    底下有人问:“那三天里坐的是谁?”



    说书的没有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话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只讲旧事,不讲新事。”



    底下有人笑。说书的也笑,笑完了继续往下说。



    棚子最里头,靠柱子坐着一个小的。



    是个男孩,十一二岁,很瘦。



    他不笑。他一直在看说书人的嘴。



    散了以后,那个男孩跟着说书的往棚子后头走。



    说书的回头。



    “你跟来做什么?”



    男孩不说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木头,放在说书人面前。



    木头上有刀痕。一道道,横着刻。



    二十道。



    最后那一道是新的。



    说书人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短。短到只是一口气没有顺下去。



    “这是谁给你刻的?”



    男孩不说话。



    “你爹?”



    男孩摇头。



    说书的把木头拿起来,翻过背面。背面有一样东西,他看见了。



    一个“癸”字。



    不是刻的。是烧的。火筷子烫上去,焦痕比刻的浅。



    说书人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木头塞回男孩手里。



    “这个东西你收好。”



    男孩不动。



    “收好。”说书的人又说了一遍,“谁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男孩把木头收进怀里。



    他不用说话。他从来不用说话。



    说话的是那个女孩。她在棚子外头等。看见少年出来,她迎上去。



    “他说什么了?”



    少年摇头。



    “他怕了。”



    少年看着她。



    “我看出来的。”雷小满说,“他端茶的手,抖了。他喝茶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怕。



    她只知道,这半年来,能让人怕的东西,她见过的,只有一种。



    纸。



    【切换】九月初五 ? 城西 ? 打铁巷



    打铁巷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百个不愿意。



    他不是自己想来的。是雷不苦拖来的。



    他姓崔,叫崔闻笛,三十来岁,原先是太医院药局的,后来因为一件事,落了籍,在药市上替人识药为生。人瘦,走路看脚,跟人说话看别处。



    “你上回在那个铺子前头站了半个时辰。”雷不苦说。



    “我站站怎么了。”



    “你站的那个铺子,卖的是广南来的毒。”



    崔闻笛没吭声。



    “你会辨毒。”



    “我识药。”



    “识药就是辨毒。”



    崔闻笛把肩上的药箱往上提了提。那个箱子旧的,铜扣断了一半,用麻绳缠着。



    “我不干。”



    “我没让你干。”



    “你拖我来这儿了。”



    “那你走吧。”



    崔闻笛站着没动。



    他没走。



    一个人说来不来是嘴上说的,走不走是脚上说的。



    院里,顾惊澜在桌边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纸。



    “从哪儿开始?”雷不苦问。



    “从北边。”顾惊澜说。



    她把手按在纸上。



    纸上是一幅图。



    不是地图。



    是一条线。从临安往北,一条路画到一半。线的一端是城北那个门,另一端到了淮水,就断了。



    “北边的事,是从这个门进来的。”顾惊澜说,“人是从哪儿来的,得从哪儿问。”



    “那个人已经死了。”雷不苦说。



    “死的人不问。”顾惊澜说,“活着的才问。”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北边有活人”。



    这是郑允升临死前托老陶带出来的那句话。



    记了,但没有记成一件事。



    记的是四个字。



    叶孤鸿从门口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截井绳。



    绳子是新的。



    很粗。



    他把绳子放在桌上。



    “城北门外那口公井。”他说,“井绳是新换的,比普通的粗一号。”



    崔闻笛看了一眼那截绳子。



    他看的时间比看纸长。



    屋里静了一下。



    “你看什么?”雷不苦问。



    “看它新。”崔闻笛说,“新得不对。”



    “哪儿不对?”



    他没答。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门外,雷小满蹲在门槛上。



    她手里有一只粗陶碗。



    碗就在门槛上放着,一共五只。



    她数了一遍。



    五只。



    【切换】九月初四 ? 午后 ? 城南 ? 善堂



    城南的善堂在一条断头巷里。院子不大,堆着几口薄棺,都是没上漆的白板。



    哑三在院里劈柴。



    他今年冬天会满五十。左臂上刻满了名字,一道一道,从肩头刻到手背。最上面那几道已经很淡了,最底下的是新的。



    刻名字这件事,他做了二十三年。



    每埋一个人,刻一道。



    刻的时候不看纸。看一眼尸首的脸,然后把名字刻上去。



    少年蹲在他旁边,看。



    哑三劈了三根柴,停下来,看了少年一眼。



    他认得这个少年。



    八月里,城外化人场那口坑边上,这个小的站在风口上站了一晌午。



    哑三伸手,把少年怀里的木头掏出来。



    木头上有二十道刀痕。



    哑三用手指摸了一遍,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



    摸到第十八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十八道和第二十道之间,隔着一段空。那段空没有刻,是故意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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