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补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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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



    “这一张是谁写的?”



    “不知道。”



    “换一张。”



    摸到第七张,他又停了。



    “这一张和第三张,是一个人写的。”



    “怎么看得出来?”



    “写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闻人默说,“挑的高度不一样。”



    “这个人挑得高。”



    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摸到第十张,闻人默把纸放下了。



    “你把这十张的右边,量一下。”



    “量什么?”



    “量字离纸边的距离。”



    顾惊澜拿一根线量了。第一张离半寸,第二张离半寸,第三张离半寸二分。



    十张,十个差不多的数。



    “都是半寸上下。”



    “对。”闻人默说,“写字的人,都是从右往左写。他每写一行,收笔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往外放出去一点。”



    “放出去多少,是他自己的手。”



    “同一只手,放出去的距离是一样的。”



    他把手收回来。



    “这十张,是七个人的手。”



    “七个人?”



    “七个人。”闻人默说,“最上面那张是第一个人,第三张是第二个??这个人手急。第六、第八、第九张是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十张,和第三张,是同一个人。”



    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拿过来,对着灯看。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一样的字。



    一样到看不出差别。可她记得第三张上面那一行没写完。第十张上面那一行,也没写完。两页,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闻人默让他们把左边那堆纸全搬过来。



    一共三百二十七页。



    他不数页,他数“手”。



    三更到四更,他摸了六十页。



    四更过后,他停下来。



    “够了。”



    “怎么了?”



    “这一堆里有六个人的手。”



    “哪六个?”



    “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九。”



    “……第三、第八呢?”



    闻人默把手放在纸上。



    “你告诉我,那三天的东西,在这堆的哪一层。”



    顾惊澜翻了一遍。



    她发现这堆纸的排法不是按时间,是按衙门。每一个衙门一叠,一叠里面按日子。



    她把“三月初五”那一叠抽出来。



    一共十九页。



    她把这十九页递给闻人默。



    闻人默从第一页摸到最后。



    他摸了两遍。



    第二遍摸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有灯在响。



    “不对。”



    “哪里不对?”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十九页摊开,用手掌压平,然后又从头摸起。



    这一次他摸得极慢。每页摸完,他把指头在页角上按一下。



    十九页摸完,他抬起头。



    “这十九页,”他说,“是一只手写的。”



    顾惊澜没有听懂。



    “一个人写十九页,有什么不对?”



    “不是页数的问题。”闻人默说。



    他把手放在纸上,慢慢地讲。



    “起居注这个东西,是天天记的。”



    “今天记今天的,明天记明天的。”



    “记的人不止一个。禁中的起居舍人,一共六个,轮着值。”



    “六个人轮值,就有六只手。”



    他把纸往顾惊澜那边推了推。



    “你看不出来。你摸一下。”



    顾惊澜摸了。



    她摸不出来。六个人的字,在她手上是一样的。



    闻人默把手放回去。



    “写字的人,收笔的时候,挑的高度不一样。”



    “第一个挑得最高,第三个最低。”



    “这一只手,”他说,“挑的高度,十九页全都一样。”



    “一样到,像是同一天写的。”



    屋里静下来。



    顾惊澜听见自己的呼吸。



    “同一天?”



    “对。”闻人默说,“三天的记录,是一天写出来的。”



    叶孤鸿一直在门边站着。



    “三天的事,一天写完。”



    “对。”



    “什么时候写的?”



    “墨。”闻人默说,“这纸上的墨,是四月初的墨。”



    “你怎么知道?”



    “四月初的墨里掺了松烟,闻起来有一点酸。”闻人默说,“三月的墨没有。”



    他没有闻。他是刚才把纸凑到鼻子前面,试出来的。



    叶孤鸿往桌上的砚看了一眼。



    “能写这十九页的人,就在这五张桌边上。”



    “对。”



    “可第五张桌的墨,干了三天。”



    “对。”



    “那就有一个问题。”叶孤鸿说,“他写完这十九页,人就不在了。”



    “写完这十九页,人就不在了。”闻人默重复了一遍。



    屋里又静了。



    顾惊澜去看了墙上那块值班的牌。



    牌是木头的,挂钉子上头挂着一排小木签。签上写着人名,一根签一个人,谁的签翻过来,就是今天当值。



    那一排签,一共五根,正反翻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看签的正反。她看的是签的字。



    五根签上的人名,是三月初刻的。



    刻字的人下刀很浅。浅的原因是,这些签将来可能要重刻。



    她从钉子上把五根签取下来,一根一根看。



    看到第三根,她停住了。



    那根签上,名字底下有一块地方,被刮过。



    刮得不干净。木头上的毛还立着。



    上面原来还有别的字。刮掉的字,比现在的名字多。多出来的那两三个字,是三天里当值的人。



    她把那根签放回去,位置照着原来的样子。



    【切换】四月初五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四月初五,柳眉生把那份补报交了出去。



    交出去以后,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小丫头练指法。



    “姐姐。”



    “嗯。”



    “昨天那张纸,你为什么要写曲调?”



    “因为我们确实弹的是商调。”



    “弹的是商调,跟纸有什么关系?”



    柳眉生把炉门打开一点,让火亮起来。



    “纸上的东西,是要跟别人对账的。”她说。



    “跟谁对?”



    “跟我们自己。”



    她把手伸到炉子旁边,烤了一下。



    “他们写他们的。我们写我们的。”



    “将来有一天,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她把炉门关上。



    “能对上的人,才算数。”



    【章末之前 ? 抄房?撤出】



    四更三刻,巷子里有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走得很齐。



    叶孤鸿先听见。他没有说话,只把手往下一按。



    三个人都停下来。



    闻人默的耳朵动了。



    皮鞋。四个人。脚步落在石板上的距离一样,是练过的。不是巡街的更夫。更夫两个人,一个打梆子,一个提灯。更夫走路散,他们走路齐。



    脚步声从巷子东头进来,走到中段,停了。



    停了大概二十息。



    然后往西头去了。



    叶孤鸿等脚步声过了巷口,才把灯吹了。



    他们不是来查这间屋子的。他们是来看门锁的。每天夜里看一次,看锁还在不在。



    撤的时候,顾惊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那根值班签放回原处,照着原来的正反。



    第二件,她把第五张桌上的笔,摆回笔架的位置??摆回原来那一格。



    “摆回去做什么?”叶孤鸿问。



    “因为那支笔,明天早上还要有个人去拿。”



    “人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顾惊澜说,“可笔还在。”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他们要是发现这支笔动过,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他们要是发现笔没动??”



    她停了一下。



    “他们就会知道,来的人没有拿笔。”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惊澜说,“拿笔的人,不是我们。”



    出了后巷,三个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里出来,带着纸的味。



    闻人默低声说了三个字。



    “写不完的。”



    “什么写不完?”



    “他们要补的东西。”闻人默说,“三月初五到初七,三天。”



    “三天的事,有多少?”



    “三天的事,比三十天还多。”



    他把手插进袖子。



    “一件一件补,一件一件对。”



    “对到后来,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对不上的那个地方,”他说,“就是他们自己钉在纸上的钉子。”



    【本章末 ? 四月十一 ? 打铁巷】



    四月十一,四处的补报都收上来了。



    打铁巷那张桌上,摊着两张纸。



    两张都不是原件。是顾惊澜凭记忆写下来的??她白天在街上装作替人抄信的,一天抄四份,抄了三天。



    第一张写的是:宫门登记?三月初五?北门出入?七十三人。



    第二张写的是:宿卫报单?三月初五?北门值班?四十一人。



    两张纸放在一起。



    叶孤鸿把它们看了一遍。



    “一个门。”



    “一个门。”



    “同一天。”



    “同一天。”



    “一个说七十三,一个说四十一。”



    叶孤鸿把手压在纸上。



    “差三十二个。”



    闻人默把琴横在膝上。



    “两个衙门,各报各的。”



    “各报各的,就报岔了。”



    “岔出来的那三十二个,”他说,“就是写这些东西的人,心里最怕别人看见的那三十二个。”



    顾惊澜看着那两张纸。



    “三月初五,北门。”



    “那天北门外头站着四百二十个甲。”



    “那天早上,还有一个人从桥上被抬走了。”



    叶孤鸿把刀靠在肩头。



    “三十二个,不是一个数。”



    “是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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