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帘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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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四月廿二 ? 五月初二 ? 临安



    四月廿二,教坊司进殿试乐。



    复位以后,宫里每隔十来天要开一次朝。开朝就要供奉。供奉之前,乐工要先进殿试一遍,看位的远近、看回声、看哪一面墙返音。



    进殿这天,帮工的雇了六个。搬桌子,抬席子,摆乐架。



    顾惊澜是第六个。



    她那天穿的是粗布短打,袖口用带子扎着,头发挽成一个男子的样式。她扛桌子的样子很像扛过桌子的人??肩不耸,腰不塌。



    殿很大。地板是新擦过的,擦得发白。



    她搬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她经过正当中那一排柱子。



    柱子和柱子之间,挂着一道帘。



    她停下来。



    她手里还扛着桌子。她把桌子放低一点,装作要把它挪个方向。



    帘子还在。



    帘是竹的。细竹一根一根,用丝绳串起来。竹色是深黄,靠近上端的地方颜色更深??那是常年被手碰过的地方。



    帘子不是新的。这根帘子在殿里挂了很久。



    她的眼睛往上挪。



    帘杆是一根黑木杆,横在两根柱子之间。杆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头已经发暗。



    杆上有钩。



    四只。



    钩是铜的。



    铜是新的??黄得发亮,没有一层黑。钩身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痕,是车床车出来的。用过久的铜器,那道痕会磨圆。



    钩是新的。而且是最近换的。



    顾惊澜把桌子又放低了一点。



    看旧的地方。



    她没有看钩,她看杆。



    杆上除了这四只钩挂的地方,还有别的东西。



    在每一只钩的旁边,还有一组孔。



    孔很小,是钉出来的。四组孔。



    第一组的孔里,塞着一点东西。



    不是灰。是锈。



    铁锈。



    旧钩是铁的。铁钩挂了很久,钉孔里渗了锈。新的钩不用旧孔。新的钩钉在新孔上。



    她比了一下。



    新的孔,比旧的孔,往下挪了半寸。



    她又看帘子上头那根绳。



    丝绳。



    绳是新的。绳子亮,颜色白,没有一处起毛。竹是旧的,绳是新的。一件东西里面,最显旧的地方换不了,最方便换的地方全换了。



    顾惊澜在那一刻想通了一件事。



    帘子还在,是为了让进来的人说:“帘子还在。”绳和钩是新的,是因为绳和钩上有一样东西:谁挂的,什么时候挂的。挂上去的人会留下手。所以他们把帘留着,把挂帘这件事,抹干净了。



    【切换】同一刻 ? 殿 ? 东侧帘外



    闻人默也来了。



    教坊司供奉要八个乐工。他坐在东侧,怀里抱着琴,看位子。他不用看,他听。



    殿很大,空空的时候,回声很长。他弹了一个音,听。



    然后他站起来,往帘那边走。



    “先生。”



    叫他的是搬桌子的一个帮工??教坊司的人,专门看着乐工的。



    “你往哪儿去?”



    “我去看看那条绳。”



    “看绳做什么?”



    “弦断的时候,”闻人默说,“要换绳。”



    那个帮工愣了一下,没听懂,也就随他去了。



    他听不懂,是因为他以为闻人默在说自己。



    闻人默摸到了绳。



    他先摸绳的粗细,再摸绳上的结。



    帘是分段挂的。上端有一排活扣,扣在钩上。



    他摸到第四个扣。



    手指在那儿停住了。



    这个结,我认得。



    他把结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帘的活扣,通常有两种打法。一种叫死口,打完以后不会自己松。一种叫走扣,受力的时候会往下坠。这一个,都不是。



    这一个结,起手在左边,线从底下穿出去,两下一收。



    他站在帘下面,站了很久。



    教坊司的帘,也是这么打的。而且,是同一只手。那个人打结的时候,打完以后要往回带一下,把结往上推半寸。推半寸,是为了让结不贴着竹。



    这个动作,不是教出来的。是这个人自己的习惯。



    殿里开始有人了。



    乐工们进来,各归各位。教坊司的掌班走在前头。



    柳眉生走到殿当中,抬头看了看帘。



    然后她看见了闻人默。



    她没有停步。她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三月初三,我们堂上那卷帘子,也换过绳。”



    闻人默站着没有动。



    “绳子是新的。”她又说了一句。



    “结打在左边。”



    闻人默叫住了她。



    “掌班。”



    柳眉生停了半步。她没有回头。



    “宫里那卷帘,谁挂的?”



    殿里乐工在调弦,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柳眉生把袖子理了一下。



    “帘要挂,得上杆子。宫里没有帘子匠,这活是教坊司出的。”



    “谁?”



    “三月初五下午,我派了两个人。”



    闻人默的手在琴背上收紧了。



    “那天你就知道要挂帘?”



    “不知道。”柳眉生说,“那天来的是四个字:进殿伺候。”



    “伺候什么,他们没有说。”



    “你就派了人。”



    “我派了人。”



    “派的是谁?”



    柳眉生终于回了一次头。



    她的眼睛没有落在闻人默身上,落在他手里那把琴上。



    “我四月里交了一份补报。”



    “我知道。”



    “那份补报上,有九个名字。”



    闻人默没有说话。



    “你去找第九个。”



    她走过去了。



    顾惊澜那边,也没闲着。



    搬完桌子,她说要去解手,转到了殿后面。



    走的时候,她先做了一件事。



    她把堂上那卷帘子底下的两根细竹,用手指弹了一下。



    她弹的是同一段。如果挂帘的人和教坊司那天放帘的人是同一批人,那么这一卷帘子就不会有什么奇怪。



    那两根细竹回了一声。



    她听不出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听不出什么。



    她只是替闻人默把要听的东西先弹一遍。她说不出“早一点”“晚一点”。她只能说:他没来的时候,帘就在那儿。



    殿后面是一排杂料房。门是开着的,里头堆着旧席、旧架、旧灯、断了的琴杆、压坏了的鼓。



    这地方跟卷一的库房一样。凡是宫里不要的东西,都是先搬到这儿,等一个月,再抬出去烧或者卖。



    她进去了。



    她找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翻了半刻。



    翻到最里面那一堆的时候,她摸到一只匣子。



    匣子是木的,四角包铁,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没有锁,用绳子捆着。



    绳是麻的,捆得很整齐。



    她把绳子解开。



    匣子里的东西,用纸一层一层包着。



    她把最上面那层纸揭开。



    是钩。



    四只。铁的。



    钩身上有一层黑,黑色的锈。钩头上挂过绳的地方磨得发亮,磨出了一个细细的凹槽。



    这就是换下去的那四只。



    她往下翻。



    第二层,是绳。丝绳,颜色发黄,起了毛,有一处还断过。



    第三层,是纸。纸上有字。



    匣盖的内侧,写着一行字。



    顾惊澜不认得那一行字写得好不好。可那行字只有三个字加一个点。



    旧件?存。



    她把匣子合上,抱着出了杂料房。



    那天晚上,她把匣子放在打铁巷的桌上。



    闻人默的手指搭在匣盖内侧。



    他摸那三个字。



    先摸“旧”,再摸“件”,再摸“存”。



    摸到第三遍,他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



    “写这三个字的人,”闻人默说,“收笔的时候,往上挑得很高。”



    “什么意思?”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跟那十九页一样。”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把匣盖拿过去,翻过来看正面。



    正面是空的。



    一个人把旧的钩、旧的绳、旧的账,一样一样收起来。收的时候,他写三个字:旧件?存。他写这三个字的手,跟写那十九页的手,是同一只手。所以那十九页,不是偷偷写的。



    是有人把真的收起来,把假的摆出去。



    叶孤鸿把匣盖放回桌上。



    “这不是抹掉。”



    “是什么?”



    “是归档。”



    他抬起头。



    “他们把真的收进匣子。”



    “把假的放在架上。”



    “让以后来查的人,查得到的是架子上的东西。”



    【切换】四月廿二 ? 殿 ? 试音



    闻人默那天在殿里做的事,比看绳更早。



    他先试了一回音。



    殿是空的。人还没进齐。他在东侧弹了一个音。



    一个音出来,殿里回了一次,又回一次。



    两声。第一声硬,第二声软。



    第一声是地砖回来的。第二声是帘回来的。竹帘会把声音吃掉一点。吃掉的多少,看帘离柱子的远近。



    他又弹了第二个音。



    手指从低往高走,走到第五个音的时候,他把手停住。



    这个音,三月初六那天,我听过。那天我坐的就是这个位置。那天回来的第二声,比今天早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



    早一点。帘挂得高一点,声音回到我耳朵里就早一点。早一点,是半寸。



    他站起来,走到杆下面。



    杆上有四组新孔、四组旧孔。他用手从杆往下量。



    旧孔到地,是五尺三。新孔到地,是五尺二寸半。差分半寸。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三月初六那天,帘是挂在旧孔上的。那天挂得比今天高半寸。换钩这件事,是在三月初六以后做的。不是那天做的。



    那天夜里,他把这件事讲了。



    “你怎么能听出半寸?”顾惊澜问。



    “听不出半寸。”闻人默说,“可我听得出前后。”



    “那天和今天,是两次。”



    “对。”



    “两次之间,帘被挪过。”



    “对。”



    三月初六,帘挂在旧孔上。帘是那天挂上去的,钩是那天的旧钩。那四只铜钩,是后来换的。



    叶孤鸿在桌上把这四句话排了一遍。



    “那就是说,那三天,钩是旧的。”



    “对。”



    “换钩的人,是在事情过去以后才动的手。”



    “对。”



    “那他为什么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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