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应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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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用听他们说话。”他说,“我听他们的喉咙。”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这个的?”



    “八岁。”



    闻人默说了一件他很少说的事。



    他是太史局小吏的儿子。太史局管天,不管人??管看星、记时、算历。他父亲一辈子只做一件很小的事:校正漏刻。天亮之前,他要把漏壶里的水换一次,换完记一笔。



    那年冬天,汴京城破。



    他躲在自家灶房里。火从巷子那头烧过来,烧到灶房,屋顶塌了一角,烟灌进来。他趴在灶膛后头,用一块湿布捂嘴。



    湿布只捂住了一半。



    烟把眼睛燎了。



    三天以后,他不疼了,但他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头三个月,我什么都做不了。”闻人默说,“坐着,躺着,哭。哭到没力气哭。”



    “第四个月,我开始听。”



    “先听我自己的心跳。”



    “人在害怕的时候,心跳不在胸口,在耳朵里。我听了三个月,我的耳朵里一直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活着。”闻人默说,“我的耳朵里一直是'活着'两个字。”



    “后来我听屋檐的水。一滴一滴。我数滴数??数到第五千滴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水是外面来的。”



    “外面有人。”



    “从那天起,我改听外面的声音。”



    “谁家的门开了。谁的脚步重。谁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因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东西,走的时候没有。”



    “??他拿走了我家的米。”



    闻人默停了停。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我只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只能知道有谁来过。”



    “来的人拿了什么,拿走了多少,他是不是拿了第二次??”



    “这些,靠听不够。”



    “这些要靠记。”



    他抬起头,对着那七个人的方向。



    “所以我记得住刀,记得住墨,记得住纸。”



    “我也记得住喉咙。”



    “喉咙响一下,是圆的是破的,一辈子只有一种响法。”



    “喉咙怎么听?”



    “人咽东西的时候,喉咙会响一下,很轻。”闻人默说,“正常人的响是圆的。”



    “他们七个,响是有边的。”



    “什么是有边?”



    “像一口破了边的碗。”闻人默说,“咽下去的时候,东西撞在疤上。”



    他停了一下。



    “七个人,喉咙上都有疤。”



    “刀疤?”



    “不是。”



    闻人默看着那七个人的方向。



    “刀口是横的,他们的疤是竖的。”



    “竖着下去的,是割。”



    屋里没有人说话。



    “割什么?”



    闻人默把头转过来,看着叶孤鸿。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可他看的方向很准??他对着的是叶孤鸿的眼睛。



    “割的是舌头。”



    “他们不会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们能听见,能明白,能写字。”



    “可他们出不了声。”



    叶孤鸿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们的疤,”闻人默说,“不是新的。”



    “是旧伤。”



    “养了至少一年。”



    “一年多以前,有人就在准备今天。”



    叶孤鸿看着那七个人的手。



    他看手,是因为手是一个人身上最难装的东西。



    七双手,六双不好看:粗、厚、指节大,是做活的、夯土的、搬石头的。



    只有一双不一样。



    那双手也粗,可粗的地方不在掌上,在指上。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厚皮。



    叶孤鸿看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没有多想。



    ??两个月以后,他在城下的雪地上,又看见了三双这样的手。



    “用不用他们?”



    这句话是顾惊澜问的。她问得很直。



    “用。”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用?”



    叶孤鸿把刀在膝上横好。



    “我们是来救人的。”他说,“不是来验人的。”



    “他们要跟我们走同一条路。”



    “走同一条路的人,就是一起走的人。”



    “可他们有问题。”



    “我知道。”



    “知道还用?”



    叶孤鸿看着她。



    “顾惊澜。”



    “嗯。”



    “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怎么选?”



    顾惊澜没有回答。



    她把头转开,看向那七个人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会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她说,“跟我们一样。”



    闻人默后来又摸了一遍。



    他摸的不是喉咙。他摸的是嘴。



    他站在第七个人面前??就是那个最小、下巴上没有胡茬的??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那人的嘴前,停了一下。



    那少年没有躲。



    闻人默把手指按上去。



    按了一下,又拿开。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叶孤鸿没有看懂过。



    “怎么样?”



    “他的口子比别人的小。”



    “小是什么意思?”



    “小,意思是割得晚。”



    “晚多久?”



    闻人默把手拢进袖子。



    “半年。”



    “另外六个,一年半。”



    “他半年。”



    “可他年纪最小。”



    闻人默停了一下。



    “一个人年纪最小,割得最晚。”



    “说明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他说,“你要记住。”



    叶孤鸿记住了。



    他记住了一件事,一直记到五国城的雪原上??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后来才加进去的。



    同一夜。



    樊通事把行动的日子定下来了。



    “三月十五。”他说,“那天城里有祭。祭的时候,守卫减半;那天没有月,天亮得晚。”



    “为什么是三月十五?”叶孤鸿问。



    “因为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江。”



    樊通事把手里那根柴,在雪上划了一道。



    “松花江,三月底开。”



    “冰一开,江就是一条水。江一开,从南到北的路就断了??北边的人出不去,南边的人进不来。”



    “你们能走到这儿,是因为江封着。”



    “江封着,江就是路。”



    “江开了,江就是墙。”



    他用柴尖在那道痕上点了三下。



    “三月十五到三月二十五。十天。”



    “这十天,是冰最后撑着的十天。”



    “过完这十天,你们就得等下一个冬天。”



    “一年。”



    叶孤鸿看着那道雪上的痕。



    “城里的人知道江要开吗?”



    “知道。”



    “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看得见。”樊通事说,“囚院在东北角。院子往北,越过城墙,能看见江。”



    “每年三月,江开的时候,江上会有一声响。”



    “那声响很大。像有人在江底下放了一口锅,把锅盖掀了。”



    “犯人听不见,风大。”



    “可钦宗是这个屋子里的人。”



    “他能听见。”



    “他每年等着那一声。”



    “江一响,他就知道:今年不会有人来了。”



    “申时三刻,”他说,“换岗。换岗那一刻,南门有一炷香的空档。”



    “一炷香。”



    “够吗?”



    “够。”樊通事说,“前提是,你们要走的路上没有人等你们。”



    “那条路谁走过?”



    “我走过。”



    “你走那条路是做什么的?”



    樊通事笑了一下。



    “我走那条路,”他说,“是去送信的。”



    他把话说完了,就站起来要走。



    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说。”



    “你们队里那个琴师,”他说,“今天下午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把耳朵朝着我的喉咙。”



    “他知道我有话不能说完。”



    “你告诉他,”樊通事说,“有些话我没有说完,是因为说完之后,你们就走不成了。”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在雪地上找到他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



    樊通事站着的地方,雪被踩实了一块。



    雪上的印很浅。



    但印边上有一样东西。



    一粒灰。



    ??一点点灰。不是烟灰。是烧过的香灰。



    叶孤鸿把那一粒灰刮起来,包进一小片纸里。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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