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应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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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二 ? 屯北林子



    樊通事找的人在屯子北边的一片白桦林里等他们。



    七个人。



    站在雪里,一字排开,站得很正。



    白桦树是白的,雪是白的,人是灰的??他们穿着城里做工的衣裳,靛蓝的,洗得发灰。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先到的是樊通事。他一个人来,走的是林子外头的一条雪路,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他们来了吗?”



    “还没有。”



    “快了。”



    樊通事找了一棵树背靠着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烟叶。他捏了一撮,卷起来,点上。



    烟味很冲。



    “你在这儿抽烟,”叶孤鸿说,“他们看得见。”



    “我要他们看见。”樊通事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今天见他们的人,是个会抽烟的。”



    “抽烟有什么讲究?”



    “金人抽烟。”樊通事说,“南人不抽。我抽,他们就当我是这边的人。”



    他把烟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我在这个屯子住了十年。”他说,“十年里,我学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说女真话的时候不能快。”



    “第二,抽烟的时候不能咳嗽。”



    “第三??”



    他把烟举起来,对着光看。



    “第三,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这第三件最难。”



    七个人是分开来的。



    不是一起来。是一个一个来,一个来了,站在树边;下一个隔半炷香才到。



    他们站的位置也不一样。



    第一个站在最左边。



    第二个来了,站在第一个的右边,隔了三步。



    第三个来了,站在第二个右边,也是三步。



    七个人来齐了,站成一排,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叶孤鸿看着这一排人。



    他没有说话。



    他先看脚。



    七双鞋。同样的式样,同样的鞋头铁皮。铁皮都磨亮了,磨亮的位置一样??都在鞋头的正中偏左。



    ??一个人走路,先落地的地方不一样。



    ??七个人落地的地方,是一样的。



    叶孤鸿看了很久。



    他抬起眼睛,看脸。



    七张脸,年纪从二十到四十。



    最年长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最小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像十七八岁。



    他看脸的时候,七个人也看着他。



    七双眼睛,都没有躲。



    ??不躲,是因为不怕。



    ??不怕,有两种人:一种是心里干净的,一种是心里清楚的。



    后来叶孤鸿才分清,这七个人是哪一种。



    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七个人是怎么来的,樊通事说了。



    “建炎元年,金人重修五城。”他说,“修城要人。他们从南人巷调了三百个匠人。”



    “做了多久?”



    “一年半。”



    “做完了呢?”



    “做完了,人就没放回来。”樊通事说,“就地编户,给他们地,给他们屋,让他们住下来。”



    “住下来做什么?”



    “接着做。”樊通事说,“城要年年修。墙被雨冲了要夯,栅坏了要换。他们是匠人,走不了。”



    “这七个人,就是在城里做活的。”



    “做活的,能随便出来?”



    “不能。”樊通事说,“出来要牌子。我给他们的牌子,是我自己的。”



    “你的牌子给他们,你自己用什么?”



    樊通事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了。



    “我是通事。”他说,“我进出城,是公事。”



    “他们进出城,是私事。”



    “私事用我的牌子,被查出来,是我死。”



    “你知道,还给?”



    “我知道。”



    “为什么给?”



    樊通事看着他。



    “因为这七个人,”他说,“是你们的人。”



    “什么?”



    “他们不是你们的人,”他改了口,“他们都是南人。”



    “他们都是被掳来的。”



    “他们家里都死了人。”



    “北迁那一年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要救的人在北边。”



    “他们家里死的人也在北边。”



    “所以你们是一路的。”



    那天下午,七个人里有一个说话了。



    不是最年长的。



    是最小的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的那个。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头。



    木头不大,两指宽,一掌长。上面刻着道子。



    刻了十九道。



    叶孤鸿接过来,看。



    十九道,一道挨着一道。



    “这是什么?”



    那个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木头往前推了一下。



    樊通事在旁边说:“他不会说话。”



    “他给你这个,是让你看。”



    “看什么?”



    “十九道。”樊通事说,“他们家北迁的时候,一共十九口人。”



    “现在剩他一个。”



    叶孤鸿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有两道刻痕,比正面深。



    “这两道是什么?”



    樊通事看了一眼。



    “他爹和他娘。”



    叶孤鸿把木头还给那个少年。



    少年接过木头,收进怀里。



    他很仔细地把木头按在最里面的位置,按了一下,才松手。



    ??那个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他们是谁?”叶孤鸿问。



    “南人。”樊通事说,“在城里做过工的。”



    “他们认得城里的路。”



    “认得。”



    “认得路,不一定走得通。”



    “我知道。”樊通事说,“所以我挑了七个。”



    “为什么是七个?”



    樊通事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是七个?”



    叶孤鸿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你们听我说。”他说,“我们进城,不是去打仗。城里有一口井,井上有药。我们要做的是把药换了,然后带人出来。”



    “城里守卫松,只在井边紧。”



    “进城的时辰,出城的时辰,都由你们带。”



    “谁认得井?”



    七个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往前半步。



    “我。”



    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张纸在磨。



    “你叫什么?”



    “……石头。”



    “你说'石头'两个字之前停了多久?”



    石头看着他。



    “我很久不说话。”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林子里分了一次干粮。



    一人一张饼。



    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饼没了。



    顾惊澜把自己那张递过去。



    第七个人接了。



    他没有立刻吃。他把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掰成两半。



    一半收进怀里。



    一半掰成三块。



    三块,他吃了一块,剩下两块,也收进怀里。



    顾惊澜看着他。



    “你留着做什么?”



    第七个人不答。



    这一顿饭,闻人默一直坐在最外圈,背靠着一棵树。



    他没有吃。



    他一直低着头,像在睡觉。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听什么?”



    “听他们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听?”



    “人吃东西有声音。”闻人默说,“嚼的声音,咽的声音,还有喘气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人自己听不见,别人听得见。”



    “平常人吃饭,喘气是乱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因为人想事,想事就乱。”



    “这七个,喘气不乱。”



    “不乱的喘气,是什么?”



    “是被教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他。



    “他们是什么人?”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饼搁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慢慢地站起来。



    “你让我走近一点。”他说。



    闻人默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



    他没有朝七个人走。他是朝最年长的那个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一个小弯,绕到那人的身后。



    他在身后站住了。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闻人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站着的时候,脖子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七个人。”闻人默说。



    “七个什么人?”



    “七个不该说话的人。”



    他把自己的袖子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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