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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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都低着头。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



    排在后面的郝五,看着他的背影。



    “他撒谎了。”郝五说。



    “他不是收药的。”叶孤鸿说。



    “那他是什么?”



    叶孤鸿没答。



    他知道那双手不是收药的手,也不是采药的手。



    那是摸过字的手。



    ??可这世上有太多人的手,不配他身上的衣裳。



    轮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叶孤鸿把路引递上去。



    路引一共六张,纸是新纸,字是端正的馆阁体。每一张上写着:南人商贾,往北货易。



    递上去之前,闻人默把六张纸都摸过一遍。



    他摸得很慢,用指腹,从左到右。



    “怎么了?”顾惊澜问。



    “印。”闻人默说,“印是旧的。”



    “纸是新的。”



    “对。”



    他把纸还给叶孤鸿。



    “造这路引的人,”他说,“守规矩。”



    “什么规矩?”



    “纸要新,印要旧。”闻人默说,“新纸是路上刚买的,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要过关。旧印是从旧文书上拓下来的,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有来历。”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



    “什么?”



    “他造这东西的时候,动了手脚。”



    “什么手脚?”



    “每一张的最后一个字,”闻人默说,“都多了一笔。”



    “多一笔,别人不就认得出来是假的?”



    “认得出来。”闻人默说,“可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



    “为什么?”



    闻人默笑了一下。



    “因为这一笔,”他说,“是他这个人。”



    卡上的兵把六张路引摊在火边的木桌上。



    他不看人。他先看纸。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火光。



    纸薄,光透过去,纸的帘纹就出来了??一道一道,细细的横纹,是抄纸的时候竹帘留下的。



    兵看着那些纹。



    看得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下,看人。



    “六个。”



    “是。”



    “往北做什么?”



    郝五往前跨了一步。



    “接骨。”



    兵抬头看他。



    “接骨?”



    “是。”郝五说,“南边有户人家,男人死在这儿,骨头没人接。”



    “死了几年?”



    “三年。”



    兵笑了一下。那一笑很难看。



    “三年,”他说,“骨头早让狗吃了。”



    “吃掉一半。”郝五说,“剩一半,我来接。”



    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六张路引摞起来,在角上盖了一个印。印是红的,盖上去的时候,郝五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只手在雪里走了太久。



    “过。”



    六个人过桥。



    过了桥,风不问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回过头。



    “看什么?”叶孤鸿问。



    “他的桌子。”



    “桌上有什么?”



    “一本簿子。”



    那一夜,他们宿在桥北五里的一间破庙里。



    破庙没有屋顶,只有三面墙。他们靠着最厚的那面墙坐下,风从北边来,直直地灌进来。



    郝五说,这一带叫“风口”。他北迁那年,在这一段路上死过人??不是被杀的,是冻死的。冻死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第二天早上,人一敲就碎了。



    顾惊澜把火堆挪到墙根处。



    她挪火堆的时候,先数了一遍:柴,七根。干粮,两袋半。人,六个。刀,一把。



    数完她才坐下。



    闻人默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布面,四角磨圆了。他把它放在膝上,翻开。



    他看不见,他翻册子不用眼睛,用指头。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指头在纸边上走了一圈。



    “你在数页?”



    “嗯。”



    “数到几了?”



    “四十七。”



    顾惊澜看着那本册子。



    “你为什么数页?”



    “因为日子会骗人。”闻人默说,“我们不记日子。”



    “记什么?”



    “记页。”



    他说,人记事,记的是日子??哪一天到哪儿,哪一天见了谁,哪一天死了人。可日子是最靠不住的:一场雪就能让人记错三天,一封文书就能让人把三月记成九月。



    “所以我不记日子。”



    “我一件事翻一页。”



    “翻到哪一页,我们就走了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这册子有三百页。”



    “三百页够吗?”



    闻人默没有回话。



    他把册子按在膝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后来他开口了,说的是别的事。



    “我今天记了一行。”



    “记的什么?”



    “涿州卡。”他说,“南人六,往北。”



    “还有呢?”



    “还有一行。”



    “什么?”



    “比我们早三天的那七个人。”



    顾惊澜看着他。



    “你把那七个人也记了?”



    “记了。”闻人默说,“我记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谁。”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我们前面。”



    “他们会一直在我们前面,”闻人默说,“直到有一天,我们走到他们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们死的地方。”



    破庙外,风从北边下来,从没有屋顶的地方灌进去,把火苗吹得贴着地。



    顾惊澜把那把刀横在膝上。



    她握刀的手没有松。



    “今天卡上那张簿子,”风不问说,“记了人。”



    “记了什么?”



    “记了:今日过关,南人六,北人十。”



    “六,十。”叶孤鸿说。



    “是。”



    风不问看着火。



    “我在后面排着的时候,”他说,“看见前面那个兵翻簿子。”



    “翻到哪一页?”



    “翻到前面。”



    “前面是什么?”



    风不问没说。



    “前面是往北海青。”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孤鸿问:“你看见了什么?”



    风不问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被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一页。



    “你什么时候撕的?”



    “他弯腰去添火的时候。”



    “你疯了。”



    “我知道。”风不问说,“可那一页上有我们。”



    他把纸摊开,就着火堆的光。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字。金人的簿子,用的是汉字??他们自己的字还在娘胎里,账得用别人的字记。



    字是中书体,一笔一划,写的人很用力。



    那一页的最上头,是第一行:



    正月初十。南人商贾,六人,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



    风不问的手指,往下移。



    正月十二。南人商贾,七人,往北。引: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



    “同一个号段。”顾惊澜说。



    “柳家同批的纸。”闻人默说,“同一批,一共四百张。”



    “他给我们的是四百一往下。”



    “给他们的是四百往下。”



    叶孤鸿看着那两行字。



    “第二批,比我们早三天过卡。”



    “七个人。”



    “什么人?”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还在那行字上。



    那行字的最后,是登记人的名字??每一批过关都要登记领队。



    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顾惊澜凑过去看。



    看见了那三个字。



    她抬起头,看向风不问。



    风不说话,也不动。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堵墙。



    火光在他脸上跳。



    叶孤鸿站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他没有说话。



    ??有些名字,是别人写上去的。



    ??有些名字,是自己写上去的。



    ??自己写上去的名字,是最贵的。



    他把那张纸,从风不问手里拿过来,折了两折。



    “明天,”他说,“我们把簿子的这一页,抄一份。”



    “抄给谁?”



    “抄给南边。”



    “南边的人信吗?”



    叶孤鸿把纸塞回风不问怀里。



    “不信,也得看着。”



    那三个字是:



    风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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