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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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白沟以后 ? 靖康二年正月



    雪落在白沟驿的门槛上,落在他们身后。



    门里的事,他们带走了。门里的雪,带不走。



    出了白沟往北,官道就没样子了。路面被冻起了壳,一层一层翘着,像旧年的伤疤。马蹄踩上去,咔的一声,壳碎了,底下是黑土。



    郝五走在前头。



    他走得慢??他的左腿在北迁那一年冻坏了,走快就拐。可路上哪里结冰、哪里是沼泽、哪一段有土匪,他都知道。他走过一次,往北。那一次他跟着一整个朝廷,走了一个秋天。



    “那年不是雪。”郝五说,“那年下雨。”



    “下雨?”



    “北地的秋天下雨,比下雪难走。”



    他说,那年走过的路,不是路,是泥。四万人走一条泥路,走三天,路就成了河。



    “队伍一共分七股。”



    “第一股是金人的马队,走在最前头,走完了,路上的草就没了。”



    “第二股是金人的兵,骑马,走中间。”



    “第三股是宗室的箱笼??箱子装车,车用牛拉。”



    “第四股是宫人。第五股是匠人。第六股是兵。第七股??”



    他停了一下。



    “第七股,是走不动的人。”



    “走不动的人为什么还排在队里?”



    “因为排在队里,还能走。”



    “不在队里的,就没人管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他不看路;这条路他记得太熟,闭着眼睛都能走。他只用眼睛看两样东西:一种是路边的树??树在哪个位置,他知道;另一种是路上的坑。



    “那年有个坑,”他说,“在这一段。”



    “坑里有水。”



    “有个人掉进去,是宫里的一个女的。她穿得厚,掉下去浮着,上来以后就不走了。”



    “第二天她就在队伍的尾巴上。”



    “第三天我们没看见她。”



    “第四天我们又看见她了。”



    “她怎么追上来的?”



    “她没追。”郝五说,“她是在门口等我们的。”



    “什么门口?”



    “一个废了的庙门。”郝五说,“她坐在庙门口,衣裳脱了,晾在石头上。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换了。”



    “换什么?”



    “换一顿粥。”



    郝五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很久,他才补了一句。



    “那年风也是这么刮的。”



    “从北边下来,刮到脸上不疼,刮到眼睛里疼。”



    “你们记住,”他说,“北边刮的风不能迎着走。迎风走三步,眼泪就冻在脸上;冻在脸上的眼泪,会把人眼睛上面的皮扯下来。”



    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三口棺材,用绳子捆了三道。绳子是新的,是他在涿州买的三股麻绳,他亲自缠的。



    缠绳子的时候他缠得很慢。



    郝五看见他缠绳子,问了一句。



    “你缠这么慢干什么?”



    “慢的绳结,不容易松。”



    “你是缠给谁看的?”



    叶孤鸿没有答。



    他缠给死看。



    那年走过去四万人,回来的是零。他缠的是三口棺材的绳。



    他要让这三口棺材,最后是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哪怕里面装的是草鞋。



    “这条道,”郝五又开口,“那年走的是四万人。今年走的是六个。”



    没人接他的话。



    风不问走到队伍最后头。他每走半个时辰,就停下来,回头看一遍来路。



    叶孤鸿走在车边。车上躺着三口棺材??从三汊口渡口买的那三口黑漆薄木棺。过了白沟,他让人把棺盖钉死了。



    棺材里装的不是人。



    是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北边的活人预备的。



    正月十七 ? 涿州



    涿州的卡,是南北之间第一道真卡。



    卡不在城门上,卡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土桥上。桥两头都搭了棚子,棚子底下生着火。金兵穿着厚厚的皮袄,站在火边,不烤手??他们不用烤手。他们只做一件事:看人。



    桥面上排着队。队有两行:一行是往北走的,一行是往南回的。



    往北的队走得慢,往南的队走得快。



    顾惊澜站在队里,把两行队看了一遍。



    她数的不是人。她数的是脚。



    往北这一行,三十七个;往南那一行,十一个。



    ??往北的,是往南的三倍。



    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把这个数记住了。



    往南那一行里,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人。



    他背着一只木匣。



    匣不大,两尺长,一尺宽,用旧布裹着,布上打着六个结。



    轮到他的时候,金兵把匣拿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布,掀开盖。



    匣里是灰。



    不是骨灰??是炭灰。装了半匣。



    金兵用一根棍子插进去,搅了一下,搅出来一些白色的块。



    “这是什么?”



    “我爹。”



    “你爹是这个?”



    “烧了。”那人说,“我们那边烧人。”



    金兵看了看,把盖子扣上,把布系回去。



    “重绑。”



    那人重新绑。他绑得很慢,六个结,一个一个系。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



    顾惊澜看见了。



    ??那六个结,不是他系的。



    ??是另一个人系的。



    ??而系结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人背着匣子过了桥,走过桥中间的时候,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一直往南走了。



    往北那一行里,有个老头在卖东西。



    他不卖货。他卖话。



    “过卡的三个问题,”他说,“我教你们怎么答。”



    “多少钱?”



    “两文。”



    有人给钱。老头收了钱,说:



    “第一个问题,问你身上有没有刺青。你要是没有,你就说你是南边来的商贩,做皮货的??你不要说做药材,说做药材的要问你产地。”



    “第二个问题,问你的手。种地的手、拿笔的手、拿刀的手,他一看就知道。你要是拿笔的手,你千万别装种地的??你就说你是账房,账房是给商队记账的,是账房,就没人查你的货。”



    “第三个问题??”



    他把声音压低了。



    “第三个问题,他问你为什么往北去。”



    “你怎么答?”



    老头看着他。



    “你别答。”



    “什么?”



    “你别答。”老头说,“你就看他一眼,然后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塞什么?”



    老头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摸的是一个空袖子。他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教了三十个人,”他说,“有二十九个过了卡。”



    “第三十个呢?”



    老头笑了一下。



    “第三十个,”他说,“他不肯掏东西。”



    闻人默在队里一直站着,没有动。



    他站着的时候,耳朵朝着桥那边。



    “听什么?”叶孤鸿问。



    “听脚。”



    “脚有什么好听?”



    “往南回的人,脚是轻的。”闻人默说,“往北去的人,脚是沉的。”



    “那不是当然的?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满的。”



    “不是。”闻人默说,“脚轻脚沉,差的不多。差得多的是间隔。”



    “什么间隔?”



    “脚步之间的间隔。”



    “往南回的人,走两步停一下??他回头往北边看。”



    “往北去的人,走三步走四步,中间不断。”



    “为什么?”



    “因为往北去的人不敢停。”闻人默说,“停下来,就要想。”



    “想什么?”



    “想为什么往北。”



    他停了一下。



    “前面那个人,”他说,“往北去的,可他脚是轻的。”



    “哪个?”



    “卖话那个老头的后面,第三个。”



    叶孤鸿看过去。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背着一只很轻的包袱。他走路的样子,是往北走的样子;可他脚落地的声音,是往南的。



    “他要往北。”



    “可他心里已经在往回走了。”



    闻人默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



    叶孤鸿排在北边那一行。



    他背上没有刀。



    刀在车上??拆了。刀身裹着油布,塞进了第三口棺材的棺壁夹层里,上面压了两层棉絮。刀柄单独拆了下来,缠在车轴的油布底下。



    郝五看见了,没说话。



    后来他小声问:“你这刀,什么时候用的?”



    “该用的时候。”



    “那这路上呢?”



    “这路上不用。”



    郝五想了想,点点头。



    “这么走,”他说,“对。”



    排在前面第五个的是个商人。



    商人赶着两头驴,驴背上驮着药材。轮到他的时候,卡上的兵翻了翻他的路引,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抓了过去。



    兵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



    看了很久。



    商人的手心是白的,软。指甲修得很整齐。



    “你做生意的?”



    “是。”



    “做什么?”



    “药材。”



    “采药的,手心是这个样子?”



    商人笑了。



    “军爷,”他说,“我收药,不采药。药是别人采的,我收。”



    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



    “过。”



    商人牵着驴过了桥,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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