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红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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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周沅以前听见,会先在脑子里列一串鉴别。
今天没有。
“毒性烟雾暴露后存在不能靠现在这些表面数字排除的风险,而且有神经系统症状。”
孙明哲点头。
“所以?”
“进一步检查和监护,至少不能因为现在能走、氧合看着还可以就放低优先级。”
“行。你去把暴露时间和意识变化再核一遍,相关检查我开。”
周沅“好”一声。
转身。
走两步又回来。
“孙老师。”
“说。”
“我刚才说‘我觉得不能按轻症看’,这样汇报够不够具体?”
孙明哲看她两秒。
“够。你把理由说了。”
“好。”
“别每次汇报完再回来问汇报得对不对。”
周沅:“……”
她走了。
背后孙明哲继续下一床。
没有夸。
也没有教育。
周沅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比刚才松了一点。
不确定的时候先说。
不是火灾来了以后才会的。
她已经练了很久。
只是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在一个人数不断增加的事故现场,比任何一张漂亮的答卷都有用。
七点二十六,罗静那边出了第一个“颜色变化”。
冯秀莲,四十七岁,十九仓保洁员。
第一辆120带来的女患者。
入院时最明显的是右小腿和踝部疼,胸部也有被挤压后的疼痛。她一直很配合,甚至过于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疼也说“能忍”,还几次让医护先去看年轻人。
“我岁数大了,皮实。”她说。
罗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接。
她已经看过太多“皮实”的人。
有时候只是不好意思。
有时候是舍不得花钱。
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占资源。
现在群伤环境里,第三种尤其危险,因为所有人都会本能地把注意力放到最吵、最痛、最明显的地方。
冯秀莲的右踝肿得厉害,初步固定后等影像。胸部压痛也有,但没有明显开放伤。最初血压回来以后还算能接受。罗静按流程交代完,去处理旁边另一个伤员。
十几分钟后再回来,她第一眼觉得人“不一样”。
不是监护先响。
是脸色。
冯秀莲本来就是偏黄的肤色,现在发白,额头上全是细汗,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阿姨。”
罗静走过去。
“嗯?”
回应还在。
“哪里不舒服?”
“没事。”
罗静没理这两个字。
“胸口?”
“还是疼。”
“比刚来?”
“差不多。”
“肚子呢?”
冯秀莲停了一下。
“有一点胀。”
“刚才有吗?”
“好像……没有。”
罗静掀开被单重新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发现了什么,而是从头再来。
呼吸。
胸廓。
腹部。
骨盆。
四肢。
问眩晕、恶心、口渴。
她摸到手的时候,觉得凉。
“唐梨。”
唐梨正在旁边帮另一个患者贴腕带,听见语气就过来。
“怎么?”
“重新测一遍血压。”
“好。”
数值出来,比之前往下走。
不是瞬间掉到最可怕的程度。
可趋势不好。
罗静看了一眼,又看人。
“我叫上级。”
她没有等第二次。
负责创伤区域的孙明哲正在隔壁,罗静汇报得很短:“冯秀莲,四十七,火场踩踏后胸部和右下肢痛。刚才血压比入院下降,脸色变白、出汗,新增腹胀和腹部不适,四肢偏凉,我觉得不能继续按单纯踝部和胸壁伤等片子。”
孙明哲立刻过来。
重新查体。
“郑驰到了吗?”
“在。”
“叫他,还有普外。”
罗静点头。
这时候郑驰正好从另一侧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片子。
“谁?”
“这床。”
他看一眼患者。
“踝只是表面?”
“现在不止。”
郑驰蹲下重新看下肢状态,又配合整体创伤评估。普外汪锐也被陆帆叫下来。几个人没有在床边讨论“谁判断对了”,而是直接往下一步推进:复评、追加必要检查、加密监护,评估有没有胸腹部或其他隐匿损伤。
冯秀莲这时候还在说:“我真没那么严重。”
罗静看她。
“阿姨。”
“嗯?”
“现在这句话先别说了。”
冯秀莲愣了一下。
居然听话。
后来罗静才知道,这个患者最开始之所以一直强调腿疼,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腿是唯一的大事。逃生时她摔下去,后面有人压过来,她只记得右腿疼得站不起来。胸腹那些地方一开始没有那么明显,甚至被更强的疼痛盖住了。
人不是故意漏报。
身体本身就会抢话。
七点三十二,林妙的声音再次变了。
这一次沈知蘅没有犹豫。
她刚给另一个伤员看完眼睛刺激和咳嗽情况,回来时林妙正跟一名负责身份登记的工作人员说许栩的电话。女孩说话还算连贯,可声音已经明显比半小时前沙。
不是“咳多了有点哑”那么简单的感觉。
至少沈知蘅不喜欢。
她站到床边。
“林妙。”
女孩抬头。
“嗯?”
就这一个音。
沈知蘅心里已经沉了一点。
“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把你的名字和今天来的地方说一遍。”
林妙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我叫林妙,今天在西桥十九仓??”
后半句咳起来。
声音粗了很多。
旁边唐梨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知蘅问:“喘比刚才重吗?”
林妙这次没说差不多。
“好像有一点。”
“喉咙呢?”
“越来越痛。”
“吞咽困难吗?”
“有一点。”
沈知蘅直接去找顾南乔。
顾南乔虽然守普通诊区,但事故开始以后一直在普通区和黄区边缘来回补位。沈知蘅找到她时,她正给一个完全与火灾无关的五十六岁女性解释为什么胸痛需要继续观察。
沈知蘅没插话。
站在旁边等了十几秒。
顾南乔说完,转头。
“什么?”
“林妙,二十一岁,烟雾吸入,刚来时声音正常,十八点五十二我第一次完整记录时能正常讲话,十九点零七开始轻度嘶哑,现在十九点三十二明显加重,自诉咽痛和呼吸费力都比前面重。”
顾南乔脸上的表情一下收紧。
“氧合?”
沈知蘅报。
“意识?”
“清楚。”
“走。”
两个人一起过去。
顾南乔只听她说了几句话,就没有继续在黄区耗时间。“叫烧伤和麻醉过来看,准备升级。”
唐梨立刻去联系。
沈知蘅站在旁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我发现了”。
而是终于有人接走了一个越来越重的东西。
林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怎么了?”
顾南乔说:“你呼吸道的情况在变,我们要进一步评估,可能需要提前做处理。”
“严重吗?”
“现在就是因为不想等严重了再做。”
林妙脸色更白。
“那我朋友怎么办?”
没人答得出来。
几分钟后,祁越先到了。
烧伤整形主治,三十五岁,戴着帽子,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他快速看了林妙的面部、口腔和烧伤情况,又问暴露环境和症状变化,听完沈知蘅的时间线,没有评价她记得细,只问:“最初声音确定是正常?”
“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哑?”
“十九点零七轻度,刚才明显加重。”
“有连续记录?”
“有。”
祁越点了一下头。
“麻醉到了吗?”
话音刚落,后面有人说:“到了。”
沈知蘅转头。
裴景珩从黄区入口进来,身后还跟着麻醉住院总陆骁和一名年轻规培医生。裴景珩今天没戴眼镜,本来也不戴,帽檐压住额发,手里没有任何多余东西,走过来的时候先看患者,不看其他人。
祁越把情况说了一遍。
裴景珩听完,只问沈知蘅:“时间确定?”
“确定。”
“十八点五十二声音正常,十九点零七开始嘶哑,十九点三十二明显。”
“中间有没有突然呕吐、意识变化?”
“没有。”
“呼吸费力什么时候开始加重?”
“她刚才主诉比前面重,但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开始点。”
“好。”
他没有说“你做得不错”。
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直接转向林妙。
接下来的判断和处理由更成熟的团队接过去。评估是否需要更高级别气道保护、设备准备、去向安排,沈知蘅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站在中心。她能做的是把已经发生过的变化和时间说清楚,再按安排补齐记录和协助。
林妙被从黄区推往红区准备进一步处理时,手里还攥着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
经过沈知蘅旁边,她突然问:“许栩呢?”
沈知蘅一时没有回答。
陈嘉树正好从另一边过来交身份信息,听见名字停了一下。
“许栩?”
林妙立刻看他。
“你知道?”
陈嘉树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写满名字和特征的纸。
“目前没有确认到中心医院这边。”
林妙眼里的亮光一下灭了一半。
陈嘉树继续说:“但其他医院的名单还在核,现场也还没完全结束。现在只能说这里暂时没确认到。”
“她是不是??”
“我不知道。”
陈嘉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