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红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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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辆救护车进门的时候,急诊已经开始改变形状。





这种改变并不明显。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分诊台后的电子屏还在叫号,普通诊区的灯一盏没灭,西侧墙上那台总爱慢两分钟的挂钟也照常往前走。真正变的是人和东西的位置。原本靠墙停着的两辆轮椅被推到了南边,三张备用平车从库房拉出来,创伤区最里面那张刚换过床单的床被腾空,护士站旁边一块平时写床号和待办事项的白板被方珂擦掉了一半,重新划成三个区域。





红。





黄。





绿。





她没画得很漂亮,黑色白板笔在“红”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旁边用更小的字写床位和编号。唐梨抱着一叠临时腕带过来时,看了一眼:“真要开?”





“已经开了。”方珂说。





“宋主任知道吗?”





“知道。”





“孟老师呢?”





“在路上。”





“医务处?”





“陆帆在联系。”





唐梨没再问,把腕带拆开,一条一条放到治疗盘里。





事故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可急诊科已经不再等一个“正式通知”告诉大家事情到底算不算大。自发来院的、120送来的、现场仍在分类的,三条信息线对不上,这本身就是信息。





第二辆车带来三个患者。





其中两个能自己坐起来,一个需要平车。跟车的不是许川,而是另一组120人员。交接声音很快,几个关键词从西门一路被带进来:浓烟、踩踏、头部碰撞、短暂意识不清、右踝畸形、烧伤面积不大、咳嗽明显。





孙明哲站在抢救区入口,听完第一遍,先把人分开。“意识不清那个进红区。踝关节那个创伤黄区。能走的先到绿色评估,不代表直接放走。”





最后一句是对旁边所有人说的。





一个护士问:“绿区放哪?”





“二楼观察输液那边先腾一块。”





“普通输液病人呢?”





“不能赶。能转里面的转,不能转的留原位。”





“知道。”





这就是大医院遇到群伤最麻烦的地方。所谓“腾地方”,不是从一张空白地图上圈出一块区域,而是原来的每个角落本来就有人。有个老太太已经输液两个小时,不能因为西桥着火就把针拔了让她回家;有人刚做完腰穿在观察,有人低血糖纠正后正在等家属,还有两张床上是夜里可能转住院的病人。新的事情挤进来时,旧事情不会自动让路,只能一点点重新拼。





沈知蘅被分到黄区以后,很快发现这里最难的不是“处理某一个患者”,而是记住谁已经看过、谁还没看、谁只是在等、谁刚才还可以现在却可能不一样。





林妙在黄区最靠里面的一张床。





她自己走进来时还能完整说话,现在也依然清醒,只是咳得比刚才更频繁。唐梨刚给她重新测过生命体征,数据没有跳出一个会让人立刻冲过来的红色数字。她左臂那一小片烧伤已经初步处理,真正麻烦的是呼吸道暴露的问题。沈知蘅第一次正式记录她时,声音是清楚的,只是说得快一点就会咳。





“头还疼吗?”沈知蘅问。





“有一点。”





“恶心?”





“现在没有。”





“胸闷呢?”





“比刚进来……差不多。”





她说到“差不多”自己先停住,抬头看沈知蘅,“是不是又不让说?”





沈知蘅居然笑了一下。





“不是不让说。你要告诉我,是比刚才更难受,还是一样,还是好一点。”





林妙认真感觉了一会儿,“胸口差不多,嗓子更疼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刚进来的时候有这么疼吗?”





林妙摇头。





沈知蘅记下来。





她没有因此马上叫人。烟雾暴露以后嗓子不舒服并不稀奇,黄区里也不只林妙一个人咳。旁边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几乎每隔十秒就要清嗓,另一个自己走来的女伤员一直说眼睛辣得睁不开。环境里到处都是“像危险”的东西,如果每一个都当成最坏情况,系统一样会垮。





她能做的是继续看。





林妙却没办法像她一样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医生,你们能不能查到许栩?”





“现在有人在核身份和送院信息。”





“那她是不是也可能在别的医院?”





“有可能。”





“你们能查吗?”





“不是我这边直接查。”





“那谁查?”





沈知蘅看了一眼外面。





“先让负责信息的人帮你问。你现在不要自己出去找。”





“可她??”





“林妙。”





她叫了名字。





女孩停住。





“你现在也是病人。”





这句话没有安慰作用。





但至少有一点约束力。





林妙靠回去,手机仍然捏在手里。她自己那部不知道掉在哪儿,现在用的是出来时随手抓到的朋友手机,锁屏密码不知道,电话只能从紧急拨号和通知里找。她试了很多遍许栩的号码,一直没人接。





沈知蘅转去下一床。





走两步,又回头。





林妙刚才讲话时声音好像比第一次更涩一点。





很轻。





轻到她自己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一直咳。





她停在那里看了两秒。





林妙发现她没走,“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口,沈知蘅自己先皱了下眉。





“你再说一句完整的话。”





林妙莫名其妙。





“说什么?”





“随便。”





“我朋友还没找到。”





声音确实有点哑。





但也可能只是咳嗽后的嗓音变化。





沈知蘅在记录上补了一句:**声音较初诊轻度嘶哑,自诉咽痛较前加重。**





然后去下一床。





她没有忘。





另一边,陈嘉树已经从廖晨那里问出了四个人的大概同行关系。





沈穗,十九岁。





周竞,二十岁。





另一个被叫“胖子”的男生,本名暂时想不起来,廖晨说姓赵。





四个人不是一起到十九仓的。廖晨和沈穗先到,周竞后来带了朋友过来。起火前半小时,他们甚至还因为站位吵过一次,沈穗想往前挤,廖晨觉得太闷。





“她最后穿什么?”陈嘉树问。





“浅蓝色裙子,外面白衬衫。”





“鞋?”





“白色运动鞋。”





“头发?”





“长的,扎起来。”





“有纹身、明显首饰、什么能一眼认出来的东西吗?”





廖晨想了一会儿,“她左手腕有个红绳。”





“红绳很多人都有。”





“上面有个银色小铃铛。”





陈嘉树记下。





“周竞呢?”





“黑衣服。”





“十九仓今晚一半人都穿黑的。”





“那……他右边耳朵有耳钉。”





“什么样?”





“一个小银圈。”





“胖子?”





“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嘉树抬头。





“微信有吗?”





廖晨愣了一下,赶紧翻手机。





群聊还在。





四个人临时拉了一个群,名字叫“今晚不散”。





最新一条消息停在十八点二十七,是沈穗发的:





【我去厕所】





再往后没有。





廖晨盯着那行字,脸突然变得很差。





陈嘉树没有碰他的手机。





“把群成员给我看一下。”





昵称里有一个“赵大头”。





点进去。





朋友圈可见。





头像是一只金毛。





备注没有真名。





廖晨说:“就是他。”





“朋友圈有没有身份证名?”





“谁朋友圈放身份证名?”





“学校群、转账记录、外卖备注,任何地方。”





廖晨开始翻。





陈嘉树也没有催。





这件事放在平时听起来荒唐。四个年轻人一起去看演出,其中一个出了事,另外的人竟然连他全名都说不出来。可年轻人的关系本来就常常这样。微信昵称、游戏ID、外号、朋友圈,彼此一起吃饭喝酒,知道对方前任叫什么、知道他不能吃香菜,却不一定知道身份证上那三个字。





几分钟后,廖晨终于在一笔AA转账里看到实名的一部分。





赵**宇。





“宇宙的宇?”





“可能。”





“‘赵大头’姓赵没问题?”





“对。”





“那先记赵某宇。”





陈嘉树写完,抬头时发现廖晨一直看他。





“怎么?”





“你们真的会帮我找吗?”





“会有人核。”





“什么时候有消息?”





“我不知道。”





“那如果??”





“廖晨。”





陈嘉树把笔放下,难得没用笑话把空气搅开,“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现在医院之间和现场都在核人。你给我的这些信息有用,但我不能因为有名字,就说人一定在某家医院。”





廖晨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点头。





“好。”





这时候旁边有人叫陈嘉树。





不是护士。





是陆帆。





“你手里这几个身份信息,统一给临时登记点一份,别只留在你自己纸上。”





陈嘉树立刻应,“好。”





“还有,别拿口头关系当确认。‘他说这是他女朋友’和‘身份核对完成’不是一回事。”





陈嘉树愣了一下。





“明白。”





陆帆已经走了。





这句话不重。





但很准。





陈嘉树低头看自己的纸。





他刚才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在脑子里把“沈穗”当成了某个还没找到的确定患者。





可现在她只是一条待核信息。





人和信息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七点十三,孟素秋到医院。





她从北侧员工入口进来,没有经过急诊大厅。换衣服、戴胸牌,从四楼下来时,事故预案已经进入正式启动状态。她到护士站第一件事不是问四个住培生在哪里,而是找陆帆。





“目前数字。”





陆帆已经写了一张纸。





“自行来院五,120送到七,其中红区两,黄区七,绿区三。另有一名身份暂不明。现场后续数量还在增加,中心医院预计至少还要接一到两车。省人医、江大一附也在收。”





孟素秋看一眼白板。





“普通急诊呢?”





“顾南乔守,另外两个当班医生没抽。量已经开始堆。”





“EICU?”





“程郁腾出一床,第二床在想办法。ICU那边钟衡说要看具体病人,不能先占。”





“手术室?”





“医务处已经通知,急诊手术间预留一间。”





“烧伤?”





“祁越到了。”





“麻醉?”





“急诊需要时直接叫,季主任那边也收到消息。”





“血库?”





“预警。”





孟素秋点了一下头。





“宋主任呢?”





“院总那边。”





“行。”





她没有去看某一张病床。





先站在护士站前看了一圈。





黄区在哪。





红区有没有堵。





普通患者有没有被完全挤掉。





谁在登记。





谁在送检。





谁在跑影像。





一个副主任在这种时候真正需要看的,是整个科有没有断掉,而不是哪张床最像电视剧。





方珂从里面出来。





“绿区人越来越多。”





“谁在看?”





“魏老师带两个住院医。”





“可以。”





“家属已经开始来了。”





孟素秋看向西门。





“高远那边先挡治疗区。陆帆,跟医务处说,尽快做临时家属信息点。别让所有人都堵护士站。”





“已经说了。”





“那就等他们落实。”





她说完,终于问了一句:“四个R1在哪?”





方珂报了位置。





孟素秋“嗯”了一声。





没再问。





他们现在不是需要被盯着的主角。





他们只是四个能被系统调用的人。





七点十八,周沅第一次真正进入火灾伤员区。





不是因为她主动申请。





是留观那边临时有人接走了她原本的一床,方珂调她去黄区协助复查。





她接手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性,名叫蒋昊,自行走出火场后曾在外面蹲了十几分钟,被朋友送来。身上没有大片烧伤,只有右手掌有一小块浅表伤,刚进来时还能自己说“我没事”。





如果只看他现在某些数字,确实不像红区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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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沅第一眼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性格。
  

  

  
是状态。
  

  

  
蒋昊一直说头疼。
  

  

  
人是清楚的,却显得有点烦躁。他说自己在里面待得不久,朋友却在旁边纠正:“你不是最后一批才出来的吗?”
  

  

  
“哪有最后一批。”
  

  

  
“我在外面等你十几分钟。”
  

  

  
“那是因为我找手机。”
  

  

  
“你手机在我这儿。”
  

  

  
蒋昊看他。
  

  

  
朋友把手机举起来。
  

  

  
“你出来的时候就给我了。”
  

  

  
空气停了一秒。
  

  

  
周沅问:“你记得自己把手机给他吗?”
  

  

  
蒋昊皱眉。
  

  

  
“……不太记得。”
  

  

  
“出来以后有没有恶心?”
  

  

  
“有一点。”
  

  

  
“吐过吗?”
  

  

  
“没有。”
  

  

  
“有没有晕倒?”
  

  

  
“没晕。”
  

  

  
朋友又开口:“他出来以后坐地上,有一会儿叫他反应很慢。”
  

  

  
蒋昊烦了,“我就是累。”
  

  

  
“你那不叫累。”
  

  

  
“那叫什么?”
  

  

  
“我叫你三遍你才看我。”
  

  

  
周沅没参与他们争。
  

  

  
她把暴露史重新问清:所在位置、起火后多久出来、环境是否封闭、有没有明显浓烟、有没有短暂意识异常。然后去看之前的血气相关结果和后续检查安排。
  

  

  
某个常规监护数字并不难看。
  

  

  
甚至会给人一种“还可以”的错觉。
  

  

  
可周沅已经不像刚开始住培时那样,看到一个漂亮数字就先把心放回去。她盯了两秒,转身找上级。
  

  

  
不是孟素秋。
  

  

  
是当时负责黄区的顾南乔临时调过来的另一名急诊主治孙明哲。
  

  

  
“孙老师,黄区蒋昊,二十五岁,封闭空间烟雾暴露,朋友描述出火场后有一段反应迟钝,他本人对出来后的部分过程记忆不完整,现在持续头痛、恶心,监护数字目前不差,但我觉得不能按普通轻症烟雾吸入看。”
  

  

  
孙明哲看她。
  

  

  
“你最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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