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名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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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九点半以后,十九仓的火已经不只烧在西桥。
它开始烧进每个人的手机里。
最早只是几段晃得厉害的视频。红砖仓库的窗户往外冒黑烟,有人在画面外喊“后门走”,有人尖叫,也有人举着手机一边跑一边拍。十几分钟以后,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了“江州西桥十九仓突发大火”的标题;再过一会儿,有人说是舞台设备起火,有人说是电路,有人说“现场死了好多人”,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出来的聊天记录,言之凿凿地写着“已经确认二十多人伤亡”。
江州市中心医院没有人有空去辨认这些东西。
医院能确认的只有自己面前的人。
九点三十七分,护士站白板上,红区、黄区和绿区加起来一共二十一名火灾相关伤员。这个数字不等于中心医院最终接收人数,更不等于事故总伤员数。有人已经被转上EICU,有人送去手术评估,有人做完初步处理后仍留在观察;有人登记时用了身份证姓名,有人刚从火场出来,包和手机全丢了,只能先写“无证件”;还有两个自己走进医院的人甚至没想过自己算不算“伤员”,一个说只是咳,一个说只是被挤了一下。
所以真正让陆帆头疼的不是二十一。
是二十一后面那些括号。
他站在护士站边,手里的打印纸已经被划得像一张修改到第三版的施工图。姓名、性别、年龄、到院方式、分区、去向、身份是否核实,一栏挨着一栏。有一行原本写着“周竞,男,20”,后来确认身份证年龄是十九;另一行“赵某宇”终于在购票记录里补成了赵嘉宇;还有一名被120送来的年轻女性,入院时意识状态不好,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不知道掉在哪儿,最初只能写成“无名女1”。
陆帆盯着“无名女1”四个字看了两秒,问旁边负责临时登记的护士:“她身上的东西再清点过没有?”
“有一个黑色发圈,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衣服没有明显能确认身份的东西。腕上有十九仓今晚活动的纸手环。”
“有没有工牌?”
“没有。”
“照片?”
护士摇头,“现在不能拿患者照片到处问。”
“我知道。”
陆帆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他当然知道。大事故一来,所有人都会本能地想“快一点”,可快不代表什么办法都能用。身份错一次,后面就不是写错一个名字这么简单。病历、检查、手术同意、家属通知,全会跟着错。
医务处陆薇在南侧临时信息点那边已经说过一遍:“宁可留一格空着,也别拿猜的填。”
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废话,真忙起来却很难。
因为家属已经到了。
第一拨人从西门来,后来保安把大部分引到南侧临时信息点。再后来地铁和网约车把更多人送到医院,南门外很快出现了第二层人群。有人穿着睡衣套外套,有人还带着办公室工牌,有人一路举着手机,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还有父母从别的区赶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孩子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高远带着两个保安站在入口,嗓子已经喊哑一点。他不说“别急”,因为没人听得进去,只一遍遍重复:“找十九仓伤员去右边信息点,不要进治疗区。已经确认在中心医院的,工作人员会告诉你下一步。没确认到的也先登记姓名、年龄、电话,不是没在这张表上就等于没送医院。”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根本不往右走,抓着他问:“我女儿二十三,叫梁诗悦,你帮我看一眼,我就进去看一眼。”
“叔,治疗区不能进。”
“我是她爸。”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因为里面现在不止您女儿一个病人。”
“你怎么知道她在不在?”
“我不知道,所以让您去核信息。”
男人眼睛已经红了,“电话没人接。”
高远看着他。
“先把名字登记上。”
男人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被旁边妻子拉向信息点。走出去没两步,又回头:“她右肩有个胎记。”
高远点头,“跟那边工作人员说。”
这一晚上,他听见了很多这种东西。
右肩胎记。
左眉有一道小时候摔的疤。
虎口烫过。
门牙缺一个角。
手机壳是绿色的。
脚踝上有星星纹身。
每个人来到医院的时候,都带着一个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识别方法。平时谁也不会觉得这些东西重要,大火把身份证、手机和衣服都烧掉或者弄丢以后,人忽然被拆成了这些细节。
陈嘉树从黄区出来送第二批身份资料的时候,被高远一把叫住。
“你们里面有没有一个二十三岁女的,梁诗悦?”
陈嘉树脚步没停,“不知道,我去登记点看。”
“她爸在那边。”
“知道。”
“还有一个找儿子的,叫贺什么来着??”
“高哥。”
陈嘉树回头,“你别自己记脑子里,全部让他们去统一登记。”
高远看他。
“你今天挺像个人。”
“什么意思?”
“平时你肯定先问我儿子叫什么。”
陈嘉树想反驳,想了两秒,发现还真是。
“今天没空。”
高远笑了一下,又去拦另一个想往里冲的家属。
临时信息点设在南侧大厅靠外的一片区域。平时那里放轮椅和几排候诊椅,现在临时拉了桌子,医务处、护理部、保卫和警方联络人员各占一块。医院不负责调查事故,但要确认自己接到了谁;警方和急救调度掌握现场、转运和其他医院的信息,几边的数据不断对照。
麻烦的是,它们永远不是同时更新。
陈嘉树把自己刚整理的一页递给工作人员,“这几个是一起去的。廖晨已经确认在我们这里,周竞也确认;沈穗和赵嘉宇最开始没确认到。赵嘉宇全名刚补齐。”
工作人员接过去,扫一眼:“赵嘉宇,二十岁?”
“购票身份证显示二十。”
“沈穗身份证号知道吗?”
“不知道。”
“生日?”
“廖晨只能说七月份,具体日子不知道。”
“学校?”
“江州师范学院大一。”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继续查。
陈嘉树没走。
“能不能跨院问?”
“已经在做,但不是你报个名字我就能给你查所有医院病历。”
“我知道。”
“知道还站这儿?”
“等一下。”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陈嘉树很自然地说:“因为他每三分钟问我一次。”
对方沉默一秒,居然笑了。
“你让他再等十分钟。”
“他已经等四十分钟了。”
“那再十分钟。”
“好。”
陈嘉树拿着空下来的手往回走,经过南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站在人群外面哭。她没有大声哭,只一直拨电话。旁边另一个女生给她拿着包,问:“是不是中心医院?”她摇头,又点头,说“不知道”。
陈嘉树脚步慢了一下。
今晚“不知道”已经出现太多次。
可没有哪个“不知道”是一样的。
病人问自己会不会死,医生说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在变化;家属问人在哪,医院说不知道,是因为身份和转运还没核;有人问朋友是不是没出来,连现场都暂时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一个空白。
是很多系统还没来得及对上的地方。
他回黄区时,廖晨果然第一句话就是:“有消息吗?”
“还没有。”
男生脸上的失望已经变得有点麻木。“你刚才说十分钟。”
“工作人员说再十分钟。”
“为什么这么慢?”
陈嘉树坐到他旁边。
“因为你不希望他们把另一个沈穗当成你的沈穗。”
廖晨看他。
“还有同名?”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名字对上不代表人对上。”
“身份证呢?”
“你不知道。”
廖晨低下头。
陈嘉树没补刀。
过了一会儿,廖晨自己说:“我连她身份证号都不知道。”
“正常。”
“正常吗?”
“我也不知道我大学室友身份证号。”
“可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也不一定背身份证。”
廖晨沉默。
陈嘉树看他手还在抖,问:“你们认识多久?”
“八个月。”
“她喜欢什么?”
“什么?”
“随便。”
廖晨莫名其妙地看他。
“草莓。”
“怕什么?”
“虫子。”
“生日?”
“七月十九。”
陈嘉树点头,“这不就知道。”
廖晨鼻子一酸,突然把脸转开。
陈嘉树没再说。
有时候说话的目的不是问出病史。
只是别让一个人只剩下“身份证号不知道”这件事。
另一边,沈知蘅已经开始忘记自己有没有喝过水。
她刚接手的二十八岁男性叫何志远。火灾时自己走出来,觉得没事,回家洗了澡,洗完开始头痛、恶心,母亲看视频越看越害怕,硬把他送回来。他入院时还能走、能完整回答问题,也没有明显烧伤,所以最开始很容易被放进“轻”的那一边。
可火场伤员今晚最不值钱的就是第一眼。
沈知蘅已经被训练得有点条件反射。
她重新问密闭环境停留、出口位置、意识变化、有没有头晕恶心。何志远嫌她问得重复,“刚才那个医生问过。”
“我知道。”
“那还问?”
“因为我需要确认现在跟刚才一样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比如你刚来只头痛,现在开始恶心。”
何志远一顿。
“确实。”
“所以重问不是因为前面白问。”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嫌烦。
旁边周沅正在处理蒋昊的进一步检查和观察。她今晚最明显的变化不是知识突然变多,而是变得没那么执着于把每个推理都完整说出来。上级过来,她先把最重要的风险和变化说清,剩下的细节等别人问。她以前总觉得只有把整个过程讲完整,才算证明自己思考过,现在第一次发现,当十几张床同时在响,清楚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沈知蘅走回来时,周沅刚把一张新结果夹到病历里,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两个人只有擦肩的时间。
“你那边怎么样?”沈知蘅问。
“还在观察,神经症状没有进一步加重。你呢?”
“新来一个回家以后又恶心的。”
“初始状态?”
“能走能说。”
周沅点头,“别被这个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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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们就分开。
没有聊林妙。
也没有问火灾现在多少人。
忙的时候,关系不是靠站在一起维持的。有时候只是走廊里交换两句,知道对方还在,已经够了。
罗静真正碰上家属问题是在十点零几分。
冯秀莲已经被转去进一步处理,罗静原本只负责把早期变化和处置完整交出去。按理说交接以后她就该回创伤黄区,不再追着病人走。可她之前发给登记点那句“家中有宠物,请联系家属时提醒”,居然真的有人回了她。
冯秀莲女儿不在江州。
人在广州。
电话打通以后,女儿第一句话不是问猫。
是哭。
她从同事发来的视频里看见十九仓起火,给母亲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最后接到医院通知的时候已经在赶去机场。她问医生母亲是不是很严重,登记人员没有能力解释病情,只能把电话转给负责患者的成熟医生。可关于“家里有没有人能去”的问题,最后兜了一圈又回到罗静这里。
女儿说:“她一个人住,我爸早几年走了。我现在回去至少得几个小时。”
罗静问:“江州有没有亲戚?”
“有个姨,在景宁区,离她家有点远。”
“邻居呢?”
“隔壁陈阿姨有钥匙。”
“那先联系她。”
“我妈那只猫不让陌生人碰。”
罗静停了一下。
“先让人去看有没有水和粮。”
女儿在电话那边哭着笑了一下,“她是不是住院还想着猫?”
“嗯。”
“她就这样。”
罗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儿又问:“医生,她真的会没事吗?”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罗静没有资格替专科和上级保证,也不想为了安慰把“应该”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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