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甜豆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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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陈嘉树把病历里的“患者精神可”删掉了。





删完以后,他盯着屏幕。





又打:





**患者神志清楚,可正常交流。**





想了想。





再删。





罗静坐在旁边,正在补一份留观复评记录,眼睛都没抬。





“你跟那句话有仇?”





“我突然觉得‘精神可’很不严谨。”





“哦。”





“‘一般情况可’也很不严谨。”





“嗯。”





“‘神志清楚,对答切题’比较具体。”





“对。”





陈嘉树停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夸我?”





罗静敲键盘。





“凌晨四点十七,我没这个功能。”





陈嘉树靠回椅背。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睛闭上了。





沈知蘅从医生工作区另一头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陈嘉树仰在椅子上,嘴微微张着。





胸牌歪到一边。





后面的绿色恐龙露了半只尾巴。





罗静还在写病历。





周沅坐在最里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脸几乎贴到电脑屏幕前。





不是因为认真。





是看不清。





沈知蘅把一张检验单放到桌上。





“你为什么不戴眼镜?”





周沅没抬头。





“压得耳朵疼。”





“那你看得清?”





“勉强。”





“几度近视?”





“四五百。”





沈知蘅:“这叫勉强?”





“字体调大了。”





她把页面往下一拉。





字号明显比平时大两档。





沈知蘅安静两秒。





“行。”





周沅终于抬头。





没戴眼镜的时候,她看人的视线总有一点虚。





“你十七床怎么样?”





“退烧了。”





“二十一呢?”





“复查结果回来,暂时稳。”





“那个喝农药??”





“不是农药。”





沈知蘅纠正。





“误服了清洁剂,量也不大。”





“哦。”





周沅揉了一下眼睛。





“我脑子开始串。”





“正常。”





“你也串?”





“刚才差点把十九床的化验贴进十七床备忘。”





周沅顿了一下。





“你发现了?”





“发现了。”





“那还行。”





两个人同时停。





周沅:“……”





沈知蘅:“……”





她们对视。





然后谁也没纠正。





值到凌晨四点以后,人对语言洁癖的要求会自动下降。





这已经不是他们刚进科时那种“体验夜班”。





是完整的大夜。





从昨天傍晚接班,到今天早晨交班结束。





中间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可以被称作“休息”。





饭是分着吃的。





水是想起来才喝的。





厕所是等到实在不能再拖的时候去的。





凌晨一点二十,沈知蘅在护士站后面吃了半个饭团。





一点四十七被叫去复评一床胸痛。





两点十分回来,剩下半个已经被冷气吹得发硬。





她还是吃了。





两点五十,周沅终于打开自己的酸奶。





喝两口。





三点零五忘在电脑后面。





三点二十,唐梨发现。





“三点半还能喝吗?”





周沅问。





唐梨看了一眼保质方式。





“你要是现在不喝,就扔。”





周沅拿起来。





一口气喝完。





陈嘉树问:“你为什么像完成医嘱?”





周沅:“闭嘴。”





三点四十,罗静坐下来吃泡面。





水刚倒进去。





三床说胸口不舒服。





她把盖子盖好。





二十五分钟以后回来。





泡面已经彻底吸干。





陈嘉树看一眼。





“这还能吃?”





罗静用叉子挑起来。





一整块。





“能。”





“这已经不是面,是建筑材料。”





罗静咬了一口。





“能吃。”





没人再发表意见。





最惨的是陈嘉树。





他凌晨一点说自己不饿。





两点说等会儿吃。





三点开始翻抽屉。





最后找到两块不知道谁放进去的苏打饼干。





他拿起来。





“过期没?”





沈知蘅看包装。





“还有三个月。”





陈嘉树撕开。





“科室果然永远不会真正抛弃一个人。”





方珂正好从后面经过。





“那是我的。”





陈嘉树手停住。





“……”





方珂看他。





“吃吧。”





“谢谢方老师。”





“明天买一包放回去。”





“我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





方珂已经走了。





陈嘉树叼着饼干。





“资本主义。”





罗静:“你再说她能回来。”





他安静吃完。





到了四点以后,整个急诊反而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平。





不是病人少。





而是人的感受开始钝。





监护仪还响。





护士还在走。





大厅里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有家属压着声音打电话。





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





身体太累以后,世界的边缘都会软一点。





沈知蘅已经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





不是麻。





就是鞋好像和脚长到了一起。





她站起来时,膝盖甚至有一瞬间不太愿意伸直。





林夏看见。





“腿断了?”





“没有。”





“那你站那么慢。”





“坐久了。”





林夏看了一眼时间。





“你刚才坐了六分钟。”





“……”





“这也叫久?”





沈知蘅不想回答。





她走去二十一床。





六十八岁男性,凌晨因为发热、寒战过来。





输液以后体温下降一些,精神状态也比来时好。





他妻子趴在床边睡着。





手还搭在丈夫胳膊上。





沈知蘅过去时,老人先醒了。





“医生。”





声音很轻。





“嗯。”





“几点了?”





“五点差一点。”





“天快亮了?”





“快了。”





“我能不能回家?”





熟悉的问题。





沈知蘅低头重新看体温、状态和结果。





“还得等一会儿,早班交接前我们再结合后面的情况看。”





老人没抱怨。





只是点头。





“我老伴儿睡着了。”





“让她睡。”





“她颈椎不好。”





“那您别叫她。”





老人看妻子。





又看沈知蘅。





“你们也没睡?”





“嗯。”





“年轻人身体也扛不住。”





沈知蘅本来想说还行。





停了。





最近“还行”也变成危险词。





“挺困。”





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





“这才像人话。”





沈知蘅也笑。





“您先休息。”





她转身。





走两步,老人又叫:





“沈医生。”





“嗯?”





“你眼睛红了。”





沈知蘅下意识摸眼角。





“没事。”





老人笑。





她自己也停住。





“好吧。”





“有一点。”





老人满意地躺回去。





五点十二,急诊门外开始有早点味。





不是很明显。





先是油。





然后是豆浆。





再过一会儿,能闻到蒸汽里那种面粉被蒸熟的味道。





不知道是哪家摊子开门。





陈嘉树原本趴着。





鼻子先动。





他抬头。





“包子。”





周沅还没戴眼镜。





“什么?”





“我闻到包子。”





罗静:“你是狗?”





“你们没闻到?”





沈知蘅停一下。





“有。”





陈嘉树立刻精神一点。





“我就说。”





周沅眯着眼睛看他。





“你凌晨三点吃了方老师的饼干。”





“两块。”





“所以?”





“所以更饿。”





“什么逻辑?”





“人体代谢。”





周沅戴上眼镜。





终于看清他的脸。





“不要拿医学给贪吃找借口。”





“我是真的饿。”





罗静说:“我也饿。”





陈嘉树立刻指她。





“看。”





“我不是给你作证。”





“客观事实已经足够。”





沈知蘅没参与。





她正在看交班清单。





手里还有三床没完全结束。





二十一床发热老人。





十八床腹痛等待最后一个结果。





十三床夜间胸闷,动态复查后暂时没出现需要紧急介入的异常,但仍需晨间再结合上级判断。





她一项一项往下过。





不是为了“把人治完”。





夜班最大的误解之一,大概就是以为下班前应该让所有事情都结束。





实际上根本不可能。





有些病人会留给白班。





有些检查还在路上。





有些专科会诊还没来。





值班医生能做的是:





把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发生过什么、下一步还欠什么,交清楚。





不能把一个“没完成的人”只留下一个床号。





五点二十五,赵启明走过来。





他比四个住培医生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一点。





只是稍微。





头发也乱。





咖啡早没了。





眼下比白天深一圈。





“六点半前把重点患者再过一遍。”





四个人应。





“今天交班谁讲?”





陈嘉树立刻低头。





周沅看他。





“你躲什么?”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显把脸转了。”





“我看屏幕。”





“屏幕在另一边。”





赵启明说:“陈嘉树。”





“……”





他抬头。





“在。”





“你交。”





“为什么?”





“因为你最清醒。”





另外三个人同时看他。





陈嘉树满脸荒唐。





“从哪里看出来?”





赵启明:“还能问为什么。”





说完走了。





陈嘉树坐在那里。





“我第一次知道废话多也是一种筛选指标。”





罗静:“恭喜。”





“我可以拒绝吗?”





周沅:“不可以。”





“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不是我。”





“终于说实话。”





五点半以后,他们重新散开。





各自把手里的患者再看一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学习。





也不是为了被老师提问。





是为了交班时能说:





我刚刚看过。





不是两小时前看过。





五点四十,周沅去十五床。





七十二岁男性,慢性肺病急性加重。





半夜一度精神反应差。





处理以后比之前清醒。





她走过去。





老人正在跟儿子说话。





“你妈那盆兰花浇水没?”





儿子:“现在说这个?”





“你妈要问。”





“妈都走三年了。”





老人停住。





周沅脚步也停。





儿子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爸。”





老人看他。





“我知道。”





声音很低。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





儿子不说了。





周沅没有立刻插入。





等两个人安静下来,才说:





“叔,我再看看您现在状态。”





老人抬头。





“周医生。”





“嗯。”





“今天能不能回?”





还是这句。





周沅这次没有立刻用标准答案。





“现在比凌晨好,但您夜里那一段状态变化比较明显,还要让早班医生结合后续检查再看。”





老人点头。





“那就是暂时不能。”





“对。”





“这样说我听得懂。”





周沅停了一下。





“好。”





她查完。





儿子跟出来。





“医生。”





“嗯?”





“他刚才说我妈……”





“我听见了。”





“是不是脑子缺氧了?”





周沅没有直接点头。





“有可能跟他凌晨呼吸情况、二氧化碳潴留和整体状态有关,也可能只是刚醒、疲劳下的一次混淆。现在精神状态比之前好,我们会继续观察。”





儿子点头。





“我以为他糊涂了。”





“可以继续注意。”





“嗯。”





他走回去。





周沅站了一秒。





忽然想起梁守义。





记忆错乱不是一个专属于某个诊断的词。





在不同病人身上,它可以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临床最讨厌的地方之一就是:





同一个表现,不给你同一个答案。





她回工作区。





陈嘉树问:“怎么样?”





“比夜里好。”





“差不多稳?”





周沅看他。





陈嘉树已经做好被纠正的准备。





她说:





“目前比凌晨稳定,但继续观察。”





陈嘉树立刻点头。





“非常完整。”





周沅:“你能不能别故意。”





“我在配合你恢复语言系统。”





“谢谢,不需要。”





很好。





还能吵。





说明都还活着。





五点五十八,罗静回去看九床。





九床是一位六十五岁的女人,夜里因为反复呕吐和头晕留观。





女儿在旁边睡。





老人自己醒着。





罗静过去时,她正偷偷拔被角下面的监护线。





“别动。”





老人动作僵住。





“我没动。”





“我看见了。”





“这个勒。”





“哪里勒?”





老人指给她。





罗静过去调松一点。





“这样?”





“好点。”





“那别自己拔。”





“知道。”





过两秒。





“医生。”





“嗯?”





“你结婚了吗?”





罗静:“……”





凌晨接近六点,人真的会得到一些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问题。





“没有。”





“多大?”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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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该??”
  

  

  
床边女儿忽然睁眼。
  

  

  
“妈!”
  

  

  
老人:“我就问问。”
  

  

  
“你住院都不耽误催别人婚?”
  

  

  
“我关心医生。”
  

  

  
罗静面无表情。
  

  

  
“谢谢。”
  

  

  
女儿忍着笑。
  

  

  
“医生对不起。”
  

  

  
“没事。”
  

  

  
她重新看老人症状。
  

  

  
“现在还晕吗?”
  

  

  
“躺着不晕。”
  

  

  
“恶心?”
  

  

  
“好多了。”
  

  

  
“想吐吗?”
  

  

  
“不太想。”
  

  

  
“口渴?”
  

  

  
“有点。”
  

  

  
“按之前交代少量喝。”
  

  

  
老人点头。
  

  

  
等罗静转身,后面又传来一句:
  

  

  
“真没男朋友?”
  

  

  
女儿:“妈!”
  

  

  
罗静脚步没停。
  

  

  
“没有。”
  

  

  
“那我??”
  

  

  
女儿已经捂住母亲嘴。
  

  

  
“睡觉。”
  

  

  
罗静走出病区。
  

  

  
到了门口才笑。
  

  

  
不是因为问题好笑。
  

  

  
是她突然想起母亲前几天电话里那个“王姨同事的儿子”。
  

  

  
全世界大概共享一个婚恋信息平台。
  

  

  
只是她没注册。
  

  

  
六点十分,沈知蘅去看十八床。
  

  

  
十八床是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腹痛。
  

  

  
之前检查没有出现需要立刻手术处理的异常。
  

  

  
症状也在缓。
  

  

  
她一晚上问了两次:
  

  

  
“我是不是胃癌?”
  

  

  
第一次沈知蘅说,目前没有依据支持。
  

  

  
第二次她又问。
  

  

  
“那肠癌呢?”
  

  

  
“现在也不是这么判断。”
  

  

  
“胰腺呢?”
  

  

  
“也不是。”
  

  

  
“网上说年轻人也会。”
  

  

  
“会发生,不等于您现在就是。”
  

  

  
“可我最近瘦了。”
  

  

  
“多久?”
  

  

  
“半年三斤。”
  

  

  
沈知蘅问完饮食、运动变化。
  

  

  
最后发现她最近在减肥。
  

  

  
女人自己沉默。
  

  

  
“所以我这个不算消瘦?”
  

  

  
“不能这么解释。”
  

  

  
凌晨两点,她终于被丈夫揭底:
  

  

  
“她同事前段时间查出癌症。”
  

  

  
女人立刻瞪他。
  

  

  
“你说这个干嘛?”
  

  

  
“你从她查出来以后天天搜。”
  

  

  
“我没有天天。”
  

  

  
“浏览器都知道你爱搜。”
  

  

  
沈知蘅那时才明白。
  

  

  
她不是在问腹痛。
  

  

  
她在问:
  

  

  
我会不会也突然变成那个人。
  

  

  
现在六点十,女人明显已经困得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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