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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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沅和罗静真正把“最好”这两个字吵明白,是在一个谁都没骨折的病人身上。





当然,吵明白只是陈嘉树后来单方面的说法。





周沅不承认。





罗静也不承认。





她们一致认为,那天最多只能算“暂时没继续吵”。





事情开始于周四早上七点四十五。





急诊科每周一次的小病例讨论。





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地点就在医生办公室旁边那间经常缺一把椅子的小会议室里。投影仪开机永远比人慢,墙角摆着一具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的静脉穿刺模型,桌上还有上一组不知道谁留下的半瓶矿泉水。





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陈嘉树刚坐下就打了个哈欠。





周沅转头。





“你昨晚几点睡?”





“三点。”





“为什么?”





“失眠。”





沈知蘅:“你两点四十还在群里发视频。”





“那是失眠后的合理娱乐。”





罗静问:“什么视频?”





“猫从柜子上掉下来。”





周沅:“所以你三点睡不是因为失眠。”





“因果关系不能这么简单判断。”





孟素秋从前面抬头。





“陈嘉树。”





“在。”





“你来判断。”





陈嘉树坐直。





“什么?”





“昨天高庆民那个病例。”





会议室瞬间安静。





他彻底清醒了。





投影上已经调出了经过隐去个人信息的病例摘要。





高处坠落。





足跟着地。





左跟骨骨折。





腰部压痛。





进一步影像未见明显急性腰椎骨折。





骨科收入后续处理。





孟素秋问:“急诊阶段最容易漏什么?”





陈嘉树想了想。





“注意力全被最疼、最明显的足跟吸过去,漏掉高处坠落以后其他部位损伤。”





“还有?”





沈知蘅说:“只看第一次查体,不复评。”





周沅补:“高能量损伤机制本身要纳入判断,不能仅根据患者主诉最痛的部位决定检查范围。”





罗静没说话。





孟素秋看向她。





“你呢?”





“费用。”





旁边有人抬头。





孟素秋神情没变。





“费用怎么了?”





“病人因为费用想删检查。”





“你怎么处理的?”





“把为什么建议做解释清楚,费用让他去确认,没有替他删。”





“最后呢?”





“做了。腰部没发现我们担心的急性骨折。”





孟素秋点头。





“那你觉得这检查白做了吗?”





“没有。”





“患者觉得呢?”





罗静停了一下。





“贵。”





会议室里有人笑。





孟素秋也没批评。





“贵和白做不是一个问题。”





她把病例往下翻。





“继续。”





这时候周沅忽然开口。





“但如果因为患者说贵,医生一开始就主动把有明确指征的检查往下减,也有风险。”





声音很平。





只是坐她旁边的沈知蘅马上看了她一眼。





罗静也抬头。





两个人昨天那点东西还没消。





孟素秋显然听出来了。





“谁主动减了?”





周沅一顿。





“我说假设。”





“那就别拿假设骂人。”





陈嘉树低头。





肩膀动了一下。





周沅耳朵有一点红。





罗静倒没什么表情。





孟素秋继续问:“如果检查、治疗从医学角度有一个推荐方案,但患者因为钱、照护、工作或者别的原因做不到,怎么办?”





周沅说:“先把医学推荐和风险讲清楚。”





罗静接:“再讨论他实际能做到什么。”





周沅:“我没反对后半句。”





罗静:“我也没反对前半句。”





陈嘉树左右看了看。





很轻地对沈知蘅说:“你觉得她俩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件事吗?”





沈知蘅:“闭嘴。”





“哦。”





孟素秋听见了。





“陈嘉树。”





“在。”





“你觉得最好的方案是什么?”





陈嘉树瞬间被架上去。





他思考两秒。





“患者既做得起、愿意做,又医学上合适的?”





孟素秋看他。





“你这是愿望。”





会议室里又有人笑。





陈嘉树叹气。





“那我不知道。”





“这还像句话。”





孟素秋关掉病例页。





“你们刚进科最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总想问‘最好的是什么’。”





“检查里找最好的。”





“治疗里找最好的。”





“病人一问,你们也想给一个最好的。”





她停顿一下。





“但你们现在是急诊住院医师。很多时候你们连最终治疗方案都不是决定的人。”





“先搞清楚两件事。”





“现在不能漏什么。”





“现在必须做什么。”





“剩下的,该骨科回答让骨科回答,该心内回答让心内回答。别刚学会走路就替所有专科决定人生。”





陈嘉树低头记了一句。





沈知蘅瞥到。





别替所有专科决定人生。





她问:“你记这个干嘛?”





“金句。”





“孟老师看见会杀你。”





“我可以删。”





“那你现在删。”





“不。”





孟素秋已经在前面说:





“今天周沅普通诊区,罗静创伤。沈知蘅留观,陈嘉树清创。”





四个人同时抬头。





陈嘉树小声说:“又拆家庭。”





方珂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陈嘉树:“……”





七点五十九,病例讨论结束。





八点零四,四个人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急诊没有给他们时间继续争论“最好”。





周沅第一床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左下腹痛了一晚上,脸色很差,自己坚定认为是肾结石。





第二床是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胸口烧得慌,认为是胃病。





第三床九点才进来。





五十八岁,男。





唐启林。





骑电动车摔了。





他进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真没什么。”





周沅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已经有一点生理性警觉。





她抬起头。





唐启林坐在轮椅里,精神很好,甚至嫌轮椅丢人。头发已经花白一点,右侧额角有擦伤,后脑偏右能摸到一个不算很小的包。





跟着他来的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





穿件衬衫。





一路脸色难看。





“你没什么你头盔怎么裂了?”





唐启林:“塑料壳裂一点很正常。”





“正常你怎么不拿脑袋试?”





“我这不是试了吗?”





“爸。”





“你少说两句。”





“你摔了还是我摔了?”





“我摔了所以我知道有没有事。”





“你要知道还来医院干嘛?”





“是你非把我拉来的!”





周沅听了十秒。





终于抬手。





“先停一下。”





父子俩同时看她。





“一个一个说。”





年轻男人指父亲。





“他骑电动车,路口为了躲车自己摔的。”





唐启林:“那车突然拐。”





“你也骑太快。”





“我四十码都不到。”





“市区你还嫌慢?”





“你到底哪边的?”





“我是你儿子。”





“你从小就胳膊肘往外??”





周沅:“唐先生。”





老人停住。





“嗯?”





“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确定?”





“确定。”





儿子说:“他自己说没有。”





“现场有人看见吗?”





“后面骑车的人扶他的,说他马上就能说话。”





“受伤前后的事情记得吗?”





唐启林不满。





“记得。”





“摔之前在哪?”





“东平路和人民路口。”





“之后呢?”





“有人扶我起来,我给他打电话。”





“有没有恶心、呕吐?”





“没有。”





“头痛?”





“有一点。”





“越来越重还是差不多?”





唐启林刚想开口。





周沅先看他。





老人嘴停住。





“……差不多。”





他说完自己居然笑了。





“这词也不能说?”





周沅:“可以。”





“真的?”





“但是我要继续问。”





陈嘉树要是在,大概会鼓掌。





唐启林目前没有明显意识障碍,也没有新出现的局灶神经症状。简单查体没有看到让人马上紧张的异常。





但这是头部外伤。





不是摸摸头说“能说话就行”。





周沅把受伤机制、有没有抗凝抗血小板用药、既往病史、呕吐情况、神经系统症状一项项问下去。





儿子忽然插话。





“医生,CT直接做。”





周沅抬头。





“我们会根据情况评估。”





“头都撞了还评估什么?”





“就是因为撞了才要评估。”





年轻男人明显急。





“钱不是问题。”





唐启林立刻:“怎么不是问题?”





“你别说话。”





“钱你赚的也不能乱花。”





“我现在给你看病还叫乱花?”





“你小时候买双鞋都要比较三家??”





“爸!”





周沅按了一下眉心。





今天父子局。





“先别讨论钱。”





年轻男人立刻点头。





“对,医生,你们别给我省。”





“能查的都查。”





“CT、核磁,要是有什么更好的检查也做。”





周沅停住。





唐启林看儿子。





“你脑子也摔了?”





“我没摔。”





“那你怎么比我严重?”





年轻男人不理父亲。





“医生,真的,最好的检查都做。”





来了。





最好的。





周沅刚开完四十分钟病例讨论。





这三个字还热着。





“不是检查越多越好。”





年轻男人皱眉。





“我知道你们医院也忙,我可以付钱。”





“不是忙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做?”





“因为不同检查回答的问题不一样,也有各自适应证。比如急性头部外伤,什么时候需要影像、需要哪种影像,要结合受伤方式、症状、查体和风险因素判断。核磁也不是因为听起来更贵、更高级,就比CT更适合所有急性头外伤。”





唐启林立刻看儿子。





“听见没?”





“你别高兴。”





年轻男人对周沅说,“那CT呢?”





“目前先让上级一起评估。您父亲现在神经查体没有明显异常,没有反复呕吐,意识清楚。是否立即CT还是观察,需要结合所有情况决定。”





“观察多久?”





“看后续症状。”





“那万一观察期间出血呢?”





周沅看他。





这句倒不是无理取闹。





是他真的怕。





“所以才叫观察。”





她说,“观察不是坐着不管。如果头痛加重、出现呕吐、嗜睡、反应变慢、肢体异常等变化,处理会跟着变。”





年轻男人还是皱眉。





“我还是觉得直接查安心。”





唐启林说:“安心你去查。”





“爸。”





“我现在挺清楚。”





“脑子有事的人也会说自己清楚。”





唐启林气得差点站起来。





“你才脑子有事!”





周沅伸手。





“别站。”





老人又坐回去。





这时候罗静从创伤区经过。





她手里正推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右膝抱着冰袋,明显是运动伤。





“你这儿这么热闹?”





周沅看她一眼。





“头外伤。”





罗静的视线扫过唐启林额角。





“机制?”





“电动车摔倒,头部受撞,无明确意识丧失,目前查体没有明显神经异常。”





“上级看了吗?”





“正准备。”





罗静点头。





年轻男人立刻问她:“你也是医生?”





“嗯。”





“你觉得是不是直接做CT最好?”





周沅看罗静。





罗静也看她。





两个人昨天还为了“医学标准不能因为钱降低”闹得不痛快。





今天病人儿子反方向来了。





钱不是问题。





查最好的。





能做全做。





罗静没笑。





“先听接诊医生和上级评估。”





“可多查一个总比少查一个保险吧?”





“也不一定。”





周沅眉毛动了一下。





罗静已经推着自己的患者走了。





经过周沅身边时,只说:





“赵老师刚进二诊室。”





“知道了。”





没有别的。





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又明显不是完全没发生。





赵启明看过唐启林。





重新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检查一遍。





再看头盔。





儿子把裂了一道缝的头盔提起来。





赵启明问:“怎么裂的?”





唐启林:“撞地。”





“当时头痛很重?”





“刚摔那下疼,现在还好。”





“有没有记忆空白?”





“没有。”





“血液稀释一类药在吃吗?”





“没有。”





赵启明结合情况,没有马上把人送去影像。





“先观察。”





年轻男人果然皱眉。





“赵医生,我们真的不差这个钱。”





赵启明说:“那挺好。”





年轻男人一愣。





“但有钱也不是检查指征。”





唐启林坐旁边,差点笑出声。





赵启明看他。





“您也别笑。观察期间不能自己走。”





老人立刻不笑了。





“我上厕所呢?”





“有人陪。”





“我腿又没摔。”





“头摔了。”





“头又不负责走路。”





年轻男人扶额。





赵启明:“先这样。”





走了。





周沅留下补记录。





年轻男人不太服气。





“你们是不是现在都讲什么避免过度医疗?”





“有这个概念。”





“那要真漏了呢?”





“所以我们也要避免检查不足。”





“那不是很矛盾?”





周沅说:“不是。”





说完停了一下。





昨天罗静也说过:





这不矛盾。





她忽然意识到。





医学里很多东西确实可以同时成立。





检查太多有问题。





检查太少也有问题。





患者付不起钱是问题。





患者愿意无限花钱,也不能把所有项目变成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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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就在中间。
  

  

  
唐启林的儿子还看着她。
  

  

  
等答案。
  

  

  
周沅只说:“我们要做的是根据您父亲现在的情况,决定此刻必要的东西。”
  

  

  
“以后情况变呢?”
  

  

  
“重新决定。”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决定可能过会儿会变?”
  

  

  
“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那不是前面判断错了?”
  

  

  
“不是。”
  

  

  
周沅回答得很快。
  

  

  
然后自己也停住。
  

  

  
昨天高庆民做腰部CT以后结果没有骨折。
  

  

  
患者觉得:
  

  

  
白做了。
  

  

  
今天唐启林现在没出现影像指征。
  

  

  
如果过一会儿症状变化,再决定做CT。
  

  

  
儿子可能会觉得:
  

  

  
早做不就好了。
  

  

  
人总是站在结果出来以后往回看。
  

  

  
好像那时候的医生也应该提前知道结果。
  

  

  
周沅说:“病人的状态会变。决策也会根据新的信息调整。后面做了某个检查,不代表它在前一个时间点就一定该做。”
  

  

  
年轻男人没马上说话。
  

  

  
唐启林却突然点头。
  

  

  
“这个我懂。”
  

  

  
儿子看他。
  

  

  
“你又懂?”
  

  

  
“修车也这样。”
  

  

  
“你不是修车的。”
  

  

  
“我以前开汽修店。”
  

  

  
周沅:“……”
  

  

  
为什么最近总能碰到修东西的人。
  

  

  
唐启林说:“车今天没有那个声音,你不能非拆发动机。明天声音出来了,再查。不能说明天查了,今天就早该拆。”
  

  

  
儿子冷笑。
  

  

  
“车不会脑出血。”
  

  

  
“我打个比方。”
  

  

  
“你现在还帮医生说话。”
  

  

  
“因为人家说得有道理。”
  

  

  
“你刚才还嫌检查费贵。”
  

  

  
“这两个冲突吗?”
  

  

  
周沅看他。
  

  

  
还真不冲突。
  

  

  
十点半以后,唐启林进入观察。
  

  

  
父子俩终于暂时不吵。
  

  

  
原因是儿子接工作电话。
  

  

  
唐启林趁机靠在床头玩手机。
  

  

  
五分钟以后被周沅发现。
  

  

  
“少看一会儿。”
  

  

  
“为什么?”
  

  

  
“您现在有头痛。”
  

  

  
“看手机会脑出血?”
  

  

  
“不会,但如果看屏幕让头痛更明显,就休息。”
  

  

  
老人立刻把手机放下。
  

  

  
“你们年轻医生说话还挺谨慎。”
  

  

  
“因为你们会抓字眼。”
  

  

  
“我没抓。”
  

  

  
“您儿子抓。”
  

  

  
唐启林看远处打电话的儿子。
  

  

  
“他从小就这样。”
  

  

  
“做什么的?”
  

  

  
“律师。”
  

  

  
周沅:“……”
  

  

  
明白了。
  

  

  
唐启林悄悄说:“你跟他说话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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