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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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庆民进急诊的时候,左脚上还套着一只沾了灰的劳保鞋。





右脚没有。





右边那只鞋被他同事拎在手里,鞋底夹着一点白色腻子粉,鞋带拖在地上。高庆民本人半躺在轮椅里,裤腿卷到小腿中间,左脚不敢落地,脚后跟已经肿得把袜口撑得很紧。





他脸上倒没什么大事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还在骂人。





“我说了别叫120,打个车不就到了?”





推他进来的男人比他年轻一些,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工作服。





“你摔下来以后五分钟没站起来,我不叫?”





“我脚疼我怎么站?”





“那不就是有事?”





“脚崴了也叫120?”





“你那叫崴?”





“怎么不叫?”





两个人一路吵进来。





罗静正在创伤处置区给一个手背裂伤的患者换最后一层敷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轮椅。





工装。





单侧下肢不负重。





右手那个同事手里还拿着安全帽。





安全帽外侧有一道新鲜刮痕。





她把手里的胶布压好。





“方姐,外面那个我接?”





方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先让分诊看生命体征和机制。你这边结束就过去。”





“好。”





罗静低头,对面前的病人说:“这两天别泡水,敷料如果湿了、脏了,按交代来换。红肿越来越明显、疼痛明显加重或者流脓,再回来。”





病人点头。





“能洗澡吗?”





“手别泡。”





“我套袋子?”





“套严一点。”





“胶皮手套行不行?”





“能保证不漏就行。”





患者还想问。





他妻子已经把人拽起来。





“你回去别碰水就完了,问医生问到明天她也不能替你洗。”





罗静笑了一下。





“下一位还在等。”





“好好,谢谢医生。”





两个人走。





罗静摘手套。





洗手。





出来时,高庆民已经被推到床边。





“怎么摔的?”





她第一句不是问“哪里疼”。





高庆民抬头看她。





“架子上。”





“多高?”





“没多高。”





同事在旁边说:“两米多。”





高庆民:“哪有两米。”





“你站在第二层。”





“我又不是从顶上直挺挺掉。”





罗静看同事。





“具体一点。”





男人伸手比划。





“我们做吊顶。移动脚手架,下面轮子不知道怎么松了,他在上面拿板,架子一滑,人跟着下来。应该两米出头。”





“怎么落地?”





“脚先着。”





高庆民立刻说:“左脚。”





“然后呢?”





“然后屁股。”





同事纠正:“先脚,再往左边倒,腰也撞了。”





罗静看高庆民。





“头呢?”





“没事。”





“有没有撞?”





“没有。”





同事举起安全帽。





“帽子刮墙了。”





高庆民烦了。





“你到底是陪我来看病还是来给我加项目?”





“我怕你回头出事赖我。”





“谁赖你?”





“你老婆。”





高庆民:“……”





这句话显然有效。





他没再争。





罗静先确认有没有短暂意识丧失、恶心呕吐、头晕、颈部不适,又问胸腹部有没有疼痛、憋气。随后才真正把注意力落到最明显的左足。





鞋已经在现场脱掉了。





袜子也剪开一部分。





左后足和踝周肿得很快,脚后跟尤其明显。





皮肤目前没有开放伤口。





“脚趾动一下。”





高庆民动了。





“麻不麻?”





“不麻。”





罗静摸远端。





再看颜色和温度。





“这里?”





她碰到跟骨附近。





高庆民脸一下变了。





“嘶??别按那儿。”





“疼?”





“你这不废话。”





“几分?”





“十分。”





“真十分?”





高庆民想了想。





“八分。”





“刚才?”





“九。”





“为什么刚才九现在八?”





“躺一会儿了。”





罗静点头。





又查踝关节、小腿。





然后往上。





“腰疼吗?”





“有点。”





“哪里?”





高庆民伸手往后。





“就这里酸。”





罗静让他别乱翻身。





沿着脊柱和两侧做初步检查。





到腰椎附近时,高庆民明显缩了一下。





“这个也疼?”





“摔一下哪有不疼的。”





“我问的是这个位置是不是明显。”





高庆民沉默半秒。





“有一点。”





同事:“他刚才车上一直说腰疼。”





“我什么时候一直说?”





“你一路哎哟。”





“脚也疼。”





“你脚疼捂腰?”





“……”





罗静抬头。





“你先别替自己删症状。”





高庆民看她。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不像训。





更像干过很多次同样的事。





“我没删。”





“行。”





罗静说,“那我一个一个问。”





高庆民看了她两秒。





老实一点。





“腰是疼。”





罗静继续往上检查。





胸廓。





腹部。





骨盆。





目前没有很明显的胸腹部危险征象,生命体征也稳。





但“两米多高、足部轴向受力、腰部压痛”已经不是一句“脚崴了”能结束的事。





她出去找上级。





今天创伤区带她的是赵启明。





赵启明刚从普通诊区回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什么机制?”





罗静完整说了一遍。





“意识丧失?”





“否认。现场同事也说没有。”





“颈痛?”





“没有明显。”





“神经?”





“目前下肢感觉、活动没有明显新异常。”





“足?”





“左跟骨区域肿胀和压痛明显,完全不能负重。”





“腰?”





“中下腰椎附近有压痛。”





赵启明点头。





“影像先做。足踝片,腰椎根据机制和查体别漏。后面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进一步CT。”





罗静应了一声。





走两步。





赵启明忽然问:“你刚才有没有想到只查脚?”





罗静停住。





“有。”





“为什么?”





“最明显的是脚。”





“还有?”





她没说。





赵启明喝了口凉咖啡。





“你以前那边怎么做?”





罗静看他。





这人有时候讨厌就讨厌在,不一定当场训你。





他只是问。





“先拍最疼的地方。”





她说。





“看结果。”





“为什么?”





“资源。”





两个字。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





没评价。





“现在按现在的情况做。”





“嗯。”





罗静回到床边。





高庆民第一句就是:





“拍几张?”





“先做脚和腰部相关影像。”





“腰也拍?”





“对。”





“腰没什么。”





“查体有压痛,而且你是从两米多高的位置脚先着地。”





“我能不能先拍脚?”





罗静看他。





“为什么?”





高庆民没回答。





同事先说:“他怕花钱。”





高庆民猛地转头。





“你不说话会死?”





同事:“你一路都在问多少钱。”





“我问一下怎么了?”





“你刚才连挂号费都问。”





“钱不是你的你当然不问。”





空气一下不太好。





同事脸也僵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送你来还送错了?”





罗静打断。





“先别吵。”





两个人一起安静。





她问高庆民:“是费用上有困难?”





“没有。”





答得太快。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移开视线。





“就是没必要的别做。”





“这个原则没问题。”





他重新看她。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答。





“我们也不会因为你来了急诊就把所有检查都做一遍。”





罗静说,“但现在建议查的,是根据你摔下来的方式和查体来的。脚最疼,不代表只有脚受伤。”





“腰那个很贵吗?”





“具体费用我不随口报,收费系统那边更准确。”





“那你们医生开之前不知道?”





“知道大概,但医院项目、部位和检查方式不一样,我不想拿不准的数告诉你。”





高庆民沉默。





同事在旁边动了动嘴。





没再替他说。





罗静又问:“你家属来吗?”





“我老婆下班过来。”





“联系电话留了?”





“留了。”





“先按医生建议检查。”





高庆民没立刻说好。





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脚。





过了好几秒。





“先拍吧。”





罗静点头。





没说谢谢配合。





也没表现出什么松口气。





这件事还远没结束。





当天急诊比前一晚更乱。





不一定更危重。





只是人多。





下午四点以后,创伤区像突然统一收到通知。





切伤。





扭伤。





摔伤。





小孩磕破下巴。





老人浴室滑倒。





一个年轻女孩被流浪猫抓了手背,站在门口问了三遍“我是不是一定会得狂犬病”。





罗静没有办法一直围着高庆民。





检查开出去以后,人被推走。





她立刻接下一床。





七号创伤床是个十六岁的男孩,打篮球落地踩到别人脚,右踝肿得很快。





母亲说:





“他明天要月考。”





男孩脸上那种痛苦忽然变得比脚踝更真实。





“妈你能不能不说这个。”





“我不说考试说什么?”





“我现在脚这样你还考试。”





“那你想怎样?脚好了以后不用考?”





“……”





罗静低头查。





“先别吵。”





母亲问:“医生,他明天能去学校吗?”





男孩也看她。





罗静看了看那只肿起来的脚。





“先看检查。”





“如果没骨折呢?”





“也要看软组织情况和能不能负重。”





男孩:“听见没?”





母亲:“我听见的是没说不能。”





男孩:“……”





罗静突然很想陈嘉树。





这种家庭内部辩论适合让他来。





她只适合说:





“先拍片。”





另一边,沈知蘅在普通诊区手里同时挂着四床。





其中一床已经快结束。





一床刚来。





两床等结果。





她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每出现一个新病人就觉得前面的人自动从脑子里退出。





相反,她越来越像脑子里开了很多个没关的窗口。





十四床??左下腹痛,CT未回。





十八床??发热,输液后复测体温。





二十三床??胸闷,第二次指标在等。





二十七床??刚来的年轻男性,呕吐、腹泻,病史才问一半。





每个窗口都有一个“下一步”。





最可怕的是下一步时间不一样。





十四床结果一出就得看。





十八床半小时后复评。





二十三床有固定动态复查时间。





二十七床现在就坐在面前。





她给自己设了手机震动提醒。





不响铃。





怕吵。





结果第一个提醒震起来时,她正在给二十七床查腹部。





病人看她口袋。





“医生你手机一直响。”





“提醒。”





“谁找你?”





“另一个病人。”





男人顿了一下。





“你们这样不会串吗?”





沈知蘅手上没停。





“所以要记。”





“那你现在记得我是谁吗?”





“二十七床,彭浩,二十九岁,昨天晚饭吃了海鲜和烧烤,今天凌晨开始腹泻,上午开始吐,目前没有血便,家里没人和你一起发作。”





彭浩安静了。





过两秒。





“厉害。”





沈知蘅:“暂时。”





“为什么暂时?”





“因为我还有三床。”





患者:“……”





她现在偶尔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停止闲聊。





非常有效。





陈嘉树则在另一个诊区,接了个特别麻烦的病史。





不是病特别复杂。





是人特别多。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胸闷。





陪诊来了四个子女。





四个人对父亲病史有五种答案。





大儿子:





“他没糖尿病。”





二女儿:





“有。”





小儿子:





“血糖高不算糖尿病。”





大女儿:





“上次医生让吃药他没吃。”





老人本人:





“我什么病都没有。”





陈嘉树坐在中间。





安静了三秒。





“这样。”





他伸手。





“一个一个来。”





四个人同时闭嘴。





“谁跟老人住一起?”





大女儿举手。





“您先说。”





“其他人暂时不要补充。”





小儿子立刻:“可她不知道爸去年??”





陈嘉树看他。





“轮到您的时候您再建立补充材料。”





老人居然笑了。





“你像开会。”





“我现在就是主持人。”





旁边林夏经过。





听见以后说:“你少享受。”





陈嘉树:“我很痛苦。”





“没看出来。”





“职业素养。”





最近马卫东那件事以后,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还是会说话。





还是会逗患者。





只是有些瞬间,笑话会停得比以前早。





胸闷患者说:





“我现在没什么。”





陈嘉树问完以后,不再顺着笑。





他会多看一眼人。





再看一次监护。





再问:





“刚才和现在一样吗?”





这点变化不大。





却真的在那里。





周沅今天被排到留观。





她正因为一个三十九岁女性反复低钾烦得眉头发紧。





“补完又低。”





她把结果放到赵启明面前。





“幅度不大,但方向不对。”





赵启明看。





“你想什么?”





“持续丢失。得重新问药物、胃肠道丢失,还有其他原因。”





“去问。”





周沅刚转身,就撞见罗静从创伤区拿着高庆民的片子过来。





“你看见赵老师了?”





“里面。”





周沅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影像。





“什么?”





“坠落。”





“骨折?”





“脚片先看到跟骨有问题,腰部普通片子我不放心,赵老师准备进一步影像。”





周沅停住。





“跟骨?”





“嗯。”





“从高处脚先着地?”





“对。”





周沅几乎下意识说:“那脊柱本来就应该警惕。”





罗静看她。





“我知道。”





周沅还没察觉语气。





“尤其有腰部压痛。”





“嗯。”





“所以进一步检查有指征。”





罗静这次没应。





周沅终于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三个字。





周沅现在对这个词也开始敏感。





“你觉得不该查?”





“我没说。”





“那你刚才??”





“病人问能不能先不查。”





“为什么?”





“钱。”





周沅停了一下。





“那也不能因为钱忽略有指征的检查。”





罗静看她。





“我也没说忽略。”





“那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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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秒。
  

  

  
罗静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
  

  

  
至少还没到。
  

  

  
只是那种“你说得当然没错”的表情。
  

  

  
“嗯。”
  

  

  
她说。
  

  

  
转身进去了。
  

  

  
周沅站在原地。
  

  

  
隐约觉得刚才哪里不对。
  

  

  
可她还没时间想。
  

  

  
身后护士在叫:
  

  

  
“周医生,十一床那个低钾的家属来了。”
  

  

  
“来了。”
  

  

  
两个人朝两个方向走。
  

  

  
这次甚至没有沈知蘅在中间看见。
  

  

  
急诊里大部分关系变化就是这样。
  

  

  
没有观众。
  

  

  
高庆民进一步影像被排到晚上六点多。
  

  

  
等的时候,他一直问:
  

  

  
“怎么还没轮到?”
  

  

  
罗静从第三次开始已经不重复“影像科也有急诊患者”。
  

  

  
直接说:
  

  

  
“还在排,有变化叫我。”
  

  

  
第四次他没再问。
  

  

  
改问:
  

  

  
“罗医生,我这个脚如果骨折了,要住院吗?”
  

  

  
“先看骨折类型。”
  

  

  
“如果不严重呢?”
  

  

  
“骨折不是只分严重和不严重。”
  

  

  
“那怎么分?”
  

  

  
罗静把刚拿来的病历夹放在床尾。
  

  

  
“位置、有没有累及关节面、移位程度、软组织情况,还有你本人身体情况,都要看。”
  

  

  
“那如果住院,得多久?”
  

  

  
“这得骨科判断。”
  

  

  
“手术呢?”
  

  

  
“也得看片子。”
  

  

  
高庆民听了一会儿。
  

  

  
突然笑。
  

  

  
“你们怎么什么都要等。”
  

  

  
“因为结果还没出来。”
  

  

  
“我干活最烦等。”
  

  

  
“那急诊不适合你。”
  

  

  
“谁喜欢来急诊。”
  

  

  
这倒是真的。
  

  

  
他说完,看了眼手机。
  

  

  
微信弹出来一条。
  

  

  
【老婆:我到医院门口了,哪边?】
  

  

  
高庆民坐直一点。
  

  

  
“她来了。”
  

  

  
“让她别跑错门。”
  

  

  
“她知道。”
  

  

  
一分钟后,又发:
  

  

  
【老婆:我在门诊楼。】
  

  

  
高庆民:“……”
  

  

  
罗静没忍住。
  

  

  
“知道?”
  

  

  
男人尴尬。
  

  

  
“她方向感一般。”
  

  

  
“发定位。”
  

  

  
“医院里面定位有时候不准。”
  

  

  
“那你告诉她急诊。”
  

  

  
“说了。”
  

  

  
“哪个门?”
  

  

  
“……”
  

  

  
罗静忽然理解,为什么病人家属能在同一家医院走丢二十分钟。
  

  

  
最后是高庆民那个同事出去接。
  

  

  
女人跟着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一瓶水,一袋面包。
  

  

  
还有一件薄外套。
  

  

  
大概以为要在医院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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