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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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她四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穿超市工作服,胸前工牌还没摘。
一见高庆民,第一句话:
“你怎么摔的?”
高庆民立刻:
“脚手架滑了。”
“不是让你别上高处吗?”
“我不上谁上?”
“你们队里没人?”
“新人手脚慢。”
“慢能学,你四十六摔坏了还能重长一条腿?”
高庆民:“……”
同事站旁边,明显很想消失。
女人这才看罗静。
“医生,不好意思。”
“没事。”
“他现在怎么样?”
罗静把已经知道的部分讲清楚。
左跟骨骨折目前比较明确。
因为跌落机制和腰部压痛,还需要进一步看腰椎有没有损伤。
胸腹部目前没有明显急性异常表现,但仍需观察变化。
女人的脸先白了一点。
然后问:
“骨折要手术吗?”
“骨科要结合CT看。”
“现在还没CT?”
“在排。”
“要做几个CT?”
这句话和高庆民一模一样。
罗静看了夫妻俩一眼。
“足部需要进一步看骨折具体形态。腰部也需要根据现在的情况进一步排除损伤,具体由上级和影像安排。”
女人没立刻回答。
低头看手机。
“这个大概要多少钱?”
高庆民低声说:“我问过了。”
“你问了?”
“没问到具体。”
“那你问什么?”
“医生说收费那边准。”
女人抿了下嘴。
“能不能先做脚的?”
罗静知道这一幕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想先只做一个?”
女人看了一眼丈夫。
高庆民马上说:“别说。”
“有什么不能说。”
“我说了没事。”
“你不是刚还问住院多久?”
“我说的是钱的事。”
女人看回罗静。
“医生,我们不是不治。”
这句话很常见。
每一个说的人,后面似乎都怕医生先产生一个误解:
他们不在乎病人。
“我知道。”
罗静说。
女人明显松了一点。
“就是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女儿学校那边还有一笔钱这星期要交。”
“什么钱?”高庆民抬头。
女人看他。
“你不知道?”
“什么?”
“她大二教材、住宿还有那个培训报名。”
“不是下个月?”
“这周五。”
高庆民皱眉。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
“多少?”
女人没答。
“多少?”
“你现在先别管这个。”
“我怎么不管?”
“你脚都成这样了。”
“脚是脚,钱是钱。”
“不是一回事吗?”
声音高起来。
旁边几床都往这边看。
罗静没打断。
不是所有家属一抬高声音都需要医护立刻把关系“调和”。
有些话他们本来就得说。
高庆民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那钱别动。”
女人说:“不动拿什么做检查?”
“我手机还有。”
“你手机多少?”
“几千。”
“房租呢?”
“月底还有时间。”
“你明天又不能去干活。”
高庆民一下抬头。
“谁说我明天不能?”
女人盯着他。
同事终于忍不住:
“哥,你这脚明天别说上架子,你下地都够呛。”
高庆民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先别给我判死刑。”
“我说事实。”
“骨折又不是腿断了。”
罗静开口。
“跟骨骨折也不能这么算。”
男人立刻看她。
“那多久能干活?”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
不是能不能走。
不是能不能出院。
是多久能干活。
罗静没有用一句“好好休息”糊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
“一个月?”
“不知道。”
“两个月?”
“先看CT和骨科评估。”
“半年总不用吧?”
罗静沉默。
高庆民盯着她。
那个眼神不像刚才跟同事吵架时那么硬。
甚至有一点害怕。
一个装修工人的脚后跟,不只是脚后跟。
是爬梯子。
站脚手架。
搬板材。
长时间负重。
是每天把身体当工具用。
现在这个工具坏在最不该坏的地方。
“别先算最坏。”罗静说,“结果没出来。”
高庆民低头。
“我们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钱。”
妻子马上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本来就是。”
“家里又不是今天就揭不开锅。”
“你工资多少?”
女人不说了。
她超市那点工资两个人都知道。
高庆民继续:
“房租。”
“孩子。”
“我妈那边每个月药。”
“你说哪个能停?”
女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你就不要摔。”
“我想摔?”
“我早就让你别上高架。”
“我不上老板找别人。”
“找别人就找别人。”
“那我吃什么?”
“高庆民。”
“行了。”
他转开脸。
再不说。
女人也不说。
罗静站在旁边。
忽然想起以前县医院。
同样的问题出现过很多次。
医生说:
最好做个CT。
家属问:
先做个片子行不行?
医生说:
建议住院。
病人说:
先开三天药吧。
医生说:
最好转上级医院。
家属问:
今天不去行不行?
久了以后,有些医生会提前学会另一套说法。
“你们经济怎么样?”
“如果实在不行,先……”
“要不先看最重要那个。”
有时候是现实。
有时候是妥协。
有时候确实帮助患者在有限条件下做了能够接受的选择。
也有时候,事后回想,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早帮病人做了那个“算了”的决定。
罗静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会分辨。
到了江州市中心医院以后,她才发现以前的很多判断,其实依赖的是那张熟悉的资源地图。
他们那里没有什么。
能做什么。
转出去要多久。
病人家里通常能承受到哪一步。
她全知道。
现在地图换了。
她反而得重新学。
女人低声问:
“医生,如果腰真的没那么疼,能不能先不做?”
罗静停了两秒。
“这个我不能因为费用直接替你们删。”
女人眼里闪过一点失望。
不是针对她。
更像希望医生能替她把一道选择题变简单。
“但是,”罗静继续,“你们对费用有顾虑,可以直接说。我们会把为什么建议检查、漏掉可能有什么风险讲清楚。最后怎么做,不是逼你们一声不吭去缴费。”
女人点点头。
“那能不能问一下具体多少钱?”
“可以,我让你们去窗口确认。不同项目别让我给你们报错。”
“好。”
罗静走的时候,高庆民忽然叫她。
“罗医生。”
她回头。
“嗯?”
“如果是你家里人,你会都做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
罗静没马上回答。
女人也看她。
同事也看。
医护人员最容易被问这种问题。
如果是你爸。
如果是你妈。
如果是你自己。
好像把医生从白大褂里拽出来,答案就会变得更真。
“我要先知道为什么建议做。”
她最后说。
“如果有明确理由,我会做。”
高庆民问:“就算贵?”
“贵是另一个问题。”
“可最后花的是同一笔钱。”
罗静没说话。
高庆民说得没错。
医学和生活可以在医生嘴里分成两个问题。
但到了付款页面,还是同一个余额。
赵启明正好过来。
“怎么了?”
罗静把情况简短说了。
包括费用顾虑。
没有回避。
赵启明听完,看高庆民。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为什么查腰。”
他没从“你们必须听医生的”开始。
而是拿摔落机制解释。
脚先着地的高处坠落,力量可能向上传导;目前腰部查体确实有压痛。普通检查看不清楚的地方,需要进一步排除。
“如果不查,最大的风险不是‘少花一笔钱’,是有损伤我们没看到。”
女人问:“那很可能有吗?”
赵启明说:“我没法告诉您一定有。正因为不能靠现在查体完全排除,才建议进一步检查。”
高庆民问:“要是最后没事,不就白做了吗?”
赵启明摇头。
“阴性结果不是白做。它回答的是我们担心的损伤有没有被看到。”
“可钱还是花了。”
“对。”
赵启明没有装作没听懂。
“所以我把理由说清楚。费用你们也可以去确认。病情如果需要紧急处理,我们不会因为钱把抢救停在前面。现在你生命体征稳定,我们还有时间把事情说清楚。”
高庆民没说话。
妻子看了他一会儿。
“做吧。”
高庆民皱眉。
“钱??”
“做。”
“孩子那边??”
“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
女人忽然烦了。
“借。”
一个字。
高庆民不说话了。
她眼圈有一点红。
“你别明天真瘫了再跟我说给孩子省钱。”
这句话说得重。
她自己也后悔。
马上转开脸。
高庆民手放在腿上。
指节慢慢握紧。
“我没说不治。”
“那就做。”
“我就是问问。”
“你每次问到最后都想不做。”
“我什么时候??”
“你前年胃镜。”
“那跟这个一样吗?”
“你上次牙疼。”
“牙跟腰能一样?”
眼看又要吵。
赵启明已经走了。
罗静也没再留。
结果没必要由医生守着吵出来。
晚上七点十三,高庆民终于去做进一步影像。
罗静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还在值班室。
她回去。
饭盒还在。
打开。
凉的。
陈嘉树刚好进来接水。
看一眼。
“你不热?”
“懒得等。”
“微波炉一分钟。”
“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等。”
陈嘉树点头。
“合理。”
他今天比前几天安静一点。
但已经不像马卫东那晚之后那么沉。
会开玩笑。
会吃东西。
也会在说完笑话之后忽然停两秒。
罗静吃了几口。
陈嘉树靠墙喝水。
“听说你那边有个坠落。”
“嗯。”
“严重?”
“跟骨骨折,腰还在查。”
“工地?”
“装修。”
“家属是不是又问钱?”
罗静抬头。
“为什么说又?”
“我那边一个七十多岁的叔,刚才问能不能少查一项。”
“什么病?”
“胸闷。”
“那你怎么说?”
“该查的还是得查。”
陈嘉树说完,又补一句,“但是他们家属问价格的时候,我现在不敢觉得人家是在抠。”
罗静看他。
陈嘉树喝口水。
“以前会。”
“刚来时?”
“嗯。”
“现在呢?”
“现在觉得问价格和问风险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最后都是他们承担。”
罗静嚼了两口饭。
“周沅刚才会说,有指征就得做。”
“她没错。”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陈嘉树看她。
“你们最近是不是流行说没有。”
“真没有。”
“那你这脸??”
“陈嘉树。”
“好。”
他立刻停。
过两秒。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经常遇到?”
“嗯。”
“那你会怎么做?”
罗静没回答。
陈嘉树也没追。
他现在有时候终于知道,别人的沉默不一定需要他填。
值班室外面突然有人喊:
“罗静,六床结果回了!”
她立刻盖饭盒。
站起来。
陈嘉树看着她。
“你这饭是不是永远吃不完?”
“活着总会吃完。”
“很有哲理。”
“不是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