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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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的门一推开,陈嘉树先被热气糊了一脸。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没用。





那撮被工作帽压了一整天、现在又因为夜风翘起来的头发依然顽强地朝右边支着。





沈知蘅站在他后面。





“挡路了。”





“我在适应温差。”





“你在照玻璃。”





陈嘉树回头:“你为什么下班以后观察力还这么强?”





“因为你挡着。”





他只好往里面走。





四个人刚从医院出来。





白大褂一脱,沈知蘅突然发现,平时每天在急诊里见的人,好像和眼前的不完全是同一批。





陈嘉树今天里面穿了件很宽松的深灰色T恤,袖口落到手肘附近,下面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鞋边已经有点灰的运动鞋。他个子高,四肢又长,白大褂穿着的时候多少还能把人往“医生”那个方向兜一兜,一脱以后,怎么看都更像一个刚从学校宿舍逃出来吃夜宵的男大学生。





尤其是他胸前还挂着工作牌。





周沅在后面提醒:“你没摘胸牌。”





陈嘉树低头。





“我说怎么脖子一直有东西。”





“你从医院走过来七分钟都没发现?”





“这说明它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胸牌摘下来。





翻过来的时候,背后那只绿色恐龙露了出来。





边缘已经被透明胶固定过两轮,牙倒还完整。





陈嘉树看了一眼。





“这东西比我的职业生涯稳定。”





周沅推了推眼镜。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





“所以更容易结束。”





“你又要退培?”





“暂时没有。”





“暂时是多久?”





“周沅,我们现在已经下班了。”





“我只是问。”





“就是因为你真的只是在问,才可怕。”





他们在服务员带领下往里面走。





火锅店这个点居然还很热闹,靠墙几桌都是年轻人,锅里的红油翻着泡,牛油和花椒的味道往衣服上钻。服务员问他们坐四人桌还是里面的大桌,陈嘉树刚准备说随便,罗静已经扫了一眼过道。





“四人桌吧,大桌离空调太近。”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以后变化最大。





不是因为衣服有多特别。





恰恰因为太普通。





一件米白色T恤,深色直筒裤,脚上还是白天那双穿惯了的运动鞋。她头发本来就不长,工作时勉强扎在脑后,摘了帽子以后耳边两小撮发尾往外翘,显得比平时在医院里年轻不少。





二十七岁。





也就比他们大三四岁。





沈知蘅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把罗静想得太成熟了。





可能是因为她做操作的时候太稳。





也可能是因为“在县医院干过两年”这件事天然给人增加了年龄。





实际上她现在低头看团购页面的样子,和任何一个算哪份套餐更便宜的人都没区别。





“这个。”罗静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四人餐比单点便宜四十七。”





陈嘉树:“财务总监。”





“你闭嘴。”





“我是在夸你。”





“我不需要。”





周沅已经把菜单接过去。





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黑色眼镜,镜框偏方,鼻梁很窄。平时在医院里大家早已经看习惯了,反而是离开白大褂以后,那副眼镜变得特别明显。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衣服没有任何图案,也不显得特意打扮,但从领口到裤脚都很整齐。





沈知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灰色短袖。





牛仔裤。





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





脚边是那个黑色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一点泛白。里面塞着水杯、刚买的二手书、充电线,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巧克力。





很好。





她们四个人如果一起出去,应该不太容易被认成同一种人。





“毛肚要吗?”周沅问。





陈嘉树:“要。”





“鸭血?”





“要。”





“黄喉?”





“要。”





“你什么都要?”





“火锅的意义就是不要克制自己。”





罗静:“预算。”





陈嘉树立刻:“可以适当克制。”





沈知蘅坐到最里面。





刚把包往脚边放,陈嘉树已经把旁边那张空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放这儿。”





“不用。”





“地上油。”





“包不怕。”





“你里面不是有书?”





沈知蘅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拉拉链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看我包?”





“你为什么把我说得像小偷?”





沈知蘅把包放到椅子上。





“这样?”





“对。”





“满意了?”





“非常。”





周沅看了两个人一眼。





没说话。





只是顺手把被陈嘉树胳膊撞歪的碗重新挪正。





陈嘉树低头。





“你是不是动我碗了?”





“你压线了。”





“什么线?”





“桌子中间。”





陈嘉树仔细看。





“这桌子哪有线?”





周沅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中间位置。”





“你脑子里真的自带网格?”





“这样不容易互相碰到。”





“可是吃火锅就是会互相碰。”





“那也可以尽量减少。”





陈嘉树看向沈知蘅。





“你看她。”





沈知蘅:“我觉得有道理。”





“你俩为什么突然站同一阵营?”





罗静正在扫码下单。





头也没抬。





“因为你确实占地方。”





三比一。





陈嘉树选择闭嘴。





锅底很快上来。





他们最后选了鸳鸯。





理由并不是谁完全不能吃辣。





而是罗静说:“明天还有班。”





这句话把所有关于“全红锅才有灵魂”的争论都压了下去。





红油锅先沸。





清汤那边慢一些。





陈嘉树伸手准备下肉,被周沅拦住。





“水还没开。”





“红锅开了。”





“那你放红锅。”





“我本来就放红锅。”





“那你刚才筷子为什么往清汤那边?”





陈嘉树盯着自己的筷子。





“周沅。”





“嗯?”





“你以后谈恋爱会很累。”





周沅的手停住。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对方每一根筷子的运动轨迹都要接受审查。”





沈知蘅原本正在倒茶。





手抖了一点。





罗静直接笑了。





周沅皱眉。





“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陈嘉树:“看吧。”





“看什么?”





“我收回。”





“你先解释。”





“不解释。”





“陈嘉树。”





“我退培。”





“又来了。”





火锅开始真正沸起来的时候,桌上终于暂时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都饿。





尤其罗静。





她吃饭快得很自然,不狼吞虎咽,也不挑,毛肚烫好夹起来,蘸一点油碟就吃。陈嘉树刚想研究七上八下到底算不算伪科学,她已经吃完第二片。





“罗姐。”





“嗯?”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吃饭都这样?”





“哪样?”





“快。”





“有空就吃。”





她把一片藕放进锅里。





“以前门诊那边一忙,中午一点半吃饭也正常。急诊更不用说。你有二十分钟就吃二十分钟,有十分钟吃十分钟。”





陈嘉树:“如果只有三分钟?”





“先喝水。”





“非常现实。”





“你以为呢。”





沈知蘅注意到,罗静说起以前医院的时候,语气总会变得更随意一点。





不是怀念。





也不是抱怨。





更像提到一个她已经熟悉了很多年的地方。





哪里的打印机爱卡纸。





哪个科的护士长脾气大。





夜班哪家外卖凌晨还能送。





值班室哪张床翻身会响。





这些东西她不会写进履历,却比“工作两年”四个字更像生活。





陈嘉树捞出一片肥牛。





“所以你毕业就去县医院了?”





“嗯。”





“为什么?”





罗静看他。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选那儿。”





“那年他们招人。”





陈嘉树等了两秒。





“然后?”





“我考上了。”





“没了?”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童年理想,基层情怀,建设家乡??”





“没有。”





罗静回答得特别快。





沈知蘅笑了一声。





罗静自己也笑。





“我毕业那会儿哪想那么多。那边招人,我家也在附近,工资虽然一般但能发,考上就去了。”





“你大学时候没想留大城市?”





“想过。”





“然后?”





“没留下。”





三个字。





很平。





陈嘉树反而没继续问。





他有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虽然不是每次。





周沅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锅里的热气一直往她脸上扑,镜片已经开始起雾。





她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摘下来。





陈嘉树第一次看到她在外面摘眼镜。





愣了两秒。





“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啊。”





周沅眯着眼看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语气明显有。”





“就是……”





他认真观察了一下。





“比较像好说话的人。”





周沅:“……”





罗静差点呛到。





沈知蘅抬手挡了一下嘴。





周沅拿纸巾擦镜片。





“不戴眼镜只是看不清,不代表脾气改变。”





陈嘉树把自己的脸往前凑。





“那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周沅眯了眯眼。





“一个模糊的东西。”





“……”





沈知蘅彻底笑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沅没戴眼镜的样子。





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镜把她眉眼里的锐利压得更集中,摘掉以后,人反而显得柔和一点。只是她为了看清东西会不自觉眯眼,于是刚柔和不到三秒,又像在怀疑全世界。





“多少度?”沈知蘅问。





“左眼四百多,右眼五百左右。”





“这么高?”





“初中开始近视。”





陈嘉树:“学习害人。”





周沅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也近视。”





“我一百多,不戴也能活。”





“活和看清不是一回事。”





“你看,又开始了。”





说到这里,服务员送来一壶酸梅汤。





陈嘉树立刻把话题扔了。





沈知蘅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比她想的甜。





她又喝了一口。





罗静看见。





“你不是说不喝饮料?”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酸梅汤算火锅配套。”





陈嘉树立刻:“这是什么财务分类?”





“合理消费。”





“你对自己的甜食真的很宽容。”





沈知蘅抬头。





“谁告诉你的?”





陈嘉树没说话。





沈知蘅立刻看向周沅。





周沅:“我没有。”





再看罗静。





罗静:“我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想起一个名字。





“唐梨。”





陈嘉树说。





就在这时,桌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谁叫我?”





四个人同时抬头。





唐梨站在旁边。





白天在医院里扎着的头发已经放下来,用一个奶黄色的大抓夹松松夹在脑后。她换了件短款针织外套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小包,手机壳上挂着一串晃来晃去的透明珠子。





和护士站那个动作利落、手里永远有事的人几乎像两个人。





她看了看桌面。





“你们都快吃一半了。”





陈嘉树:“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下班以后洗头了。”





“为什么我们都没有?”





唐梨看他一眼。





“你可以现在回去洗。”





“算了。”





罗静往旁边挪了位置。





“坐。”





唐梨把包放下。





“我就说跟你们几个吃饭不能穿好衣服,一会儿全是火锅味。”





她一坐下就先给自己倒酸梅汤。





周沅问:“你不是说明天早班?”





“是啊。”





“那你还来?”





“早班又不是今晚。”





陈嘉树立即点头。





“这才是正常人。”





周沅:“我没说不该来。”





“你语气像在审核她的睡眠时长。”





唐梨笑:“她平时也这样?”





三个人同时点头。





周沅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





“没有。”沈知蘅说。





“你也?”





“我只是陈述。”





“……”





唐梨拿起筷子。





“我喜欢这个群体。”





“你还没进群。”陈嘉树说。





“你们那个有事说事?”





“你怎么也知道?”





“医院有秘密吗?”





陈嘉树看了沈知蘅一眼。





沈知蘅平静地喝酸梅汤。





最近这句话已经在急诊出现太多次。





唐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今天发工资?”





“嗯。”陈嘉树说。





“多少?”





四个人同时看她。





唐梨举手。





“行,不问。一个个隐私意识真强。”





陈嘉树:“你先说你的。”





“我为什么说?”





“你看。”





“那不是一样?”





“所以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周沅点头。





“同意。”





陈嘉树看她。





“你们两个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容易达成共识?”





周沅:“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有共识。”





“可怕。”





唐梨倒不在意。





“第一笔工资你们都干嘛了?”





罗静:“他们第一笔,我不是。”





“对,你工作过。”





“所以我没有仪式感。”





唐梨看沈知蘅:“你呢?”





“转了一部分回家。”





陈嘉树立刻转头。





“你已经转了?”





“嗯。”





“多少?”





沈知蘅看他。





“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陈嘉树:“……”





周沅喝水。





明显在忍笑。





“那你呢?”唐梨问陈嘉树。





他放下筷子。





“目前没有花。”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居然这么稳重?”





“因为我妈已经知道今天发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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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她让我别乱花。”
  

  

  
说到这里,他手机像配合一样亮起来。
  

  

  
屏幕顶端跳出家庭群消息。
  

  

  
陈女士:第一笔工资别全吃了。
  

  

  
桌上一片安静。
  

  

  
陈嘉树盯着手机。
  

  

  
唐梨先笑出来。
  

  

  
“阿姨有远见。”
  

  

  
“她为什么知道我现在在吃?”
  

  

  
“可能了解你。”
  

  

  
第二条又弹出来。
  

  

  
爸:你车票什么时候买?国庆回来吗?
  

  

  
紧接着第三条。
  

  

  
陈橙:哥,恭喜发财。
  

  

  
第四条。
  

  

  
陈橙:给妹妹发个红包不过分吧。
  

  

  
陈嘉树把手机扣下去。
  

  

  
“我家里没有隐私。”
  

  

  
罗静笑:“妹妹?”
  

  

  
“嗯,大三。”
  

  

  
“你刚才说工资不能社交。”
  

  

  
“妹妹不算社交,她算债权人。”
  

  

  
唐梨:“关系怎么样?”
  

  

  
“非常差。”
  

  

  
手机又震。
  

  

  
陈橙:我看到了,你别装死。
  

  

  
陈嘉树叹气。
  

  

  
“你看。”
  

  

  
沈知蘅第一次有点明白,陈嘉树为什么那么习惯群聊。
  

  

  
他家大概就是这种氛围。
  

  

  
谁也不等别人把话说完整。
  

  

  
一件事能同时跑三个话题。
  

  

  
有人催回家,有人问车票,有人趁机讨红包。
  

  

  
他从小待在这种声音里,长大以后很自然地把安静当成一种需要填上的空白。
  

  

  
“你国庆回去吗?”沈知蘅问。
  

  

  
“看排班。”
  

  

  
“家离江州远?”
  

  

  
“不算特别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你爸妈都在那边?”
  

  

  
“嗯。”
  

  

  
他夹了一片毛肚。
  

  

  
“我爸国企技术岗,我妈初中老师。我妹还在念大学。反正全家都默认我以后回去。”
  

  

  
唐梨:“你也这么想?”
  

  

  
陈嘉树停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
  

  

  
他把毛肚蘸进油碟里。
  

  

  
“先把今晚吃完。”
  

  

  
唐梨:“回避问题。”
  

  

  
“我擅长。”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
  

  

  
只有沈知蘅注意到,他说“以前是”的时候,并没有笑。
  

  

  
火锅翻着泡。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周沅的镜片又开始起雾。
  

  

  
她已经懒得反复摘,干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唐梨问她:“你家呢?也在江州?”
  

  

  
“在隔壁市。”
  

  

  
“爸妈做什么?”
  

  

  
“我爸做工程设计,我妈高中老师。”
  

  

  
陈嘉树立刻:“难怪。”
  

  

  
周沅看他。
  

  

  
“难怪什么?”
  

  

  
“老师的女儿。”
  

  

  
“老师女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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