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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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蘅的第一笔工资,是在她给一个二十岁的外卖员摸脚踝的时候到账的。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短。
她没有看。
病床边的年轻人正努力把左脚往回缩。
“疼疼疼??医生,那里疼。”
“这里?”
“对。”
沈知蘅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了一点。
“别缩,我还没查完。”
“我不是故意缩,它自己躲。”
“脚不会自己躲。”
“那就是身体保护机制。”
沈知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网上不是这么说的吗?”
“网上还说什么了?”
“说没骨折就能走。”
“谁说的?”
“评论区。”
“那你去让评论区给你看。”
旁边唐梨“噗”了一声。
她正推着治疗车经过,闻言又倒回来半步。
“沈医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急诊味了。”
沈知蘅没理她。
床上的年轻人却笑起来。
他叫邵宇,二十岁。
名字听起来像还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实际已经跑了快两年外卖。今天中午为了避一个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小孩,电动车急刹,人没完全摔下去,左脚却踩地时崴了一下。
刚开始还能走。
跑完那一单以后越来越疼。
等下午第三单送到商场,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
同站点的骑手看不下去,把他连人带车拖到医院。
那个骑手现在正蹲在门口替他看电动车钥匙,一边看一边回配送群消息。
邵宇本人躺在床上还穿着那件黄色骑手服,拉链没拉到底,头盔放在床尾。
手机夹在支架上。
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次。
全是平台消息。
沈知蘅从他进门以后已经看见他瞟了七八次。
“先别看手机。”
邵宇立刻说:“我没接单。”
“我也没说你接单。”
“那你让我别看?”
“因为你每次一亮屏就动脚。”
“……”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沈知蘅重新低头。
踝关节外侧肿得比较明显,皮肤没有开放伤口,也没看到明显畸形。她先看足部颜色和温度,又摸了远端脉搏,确认脚趾活动和感觉。
“这里麻吗?”
“不麻。”
“脚趾动一下。”
邵宇动了动。
“疼不疼?”
“脚趾不疼,脚脖子疼。”
她顺着外踝周围慢慢触诊。
软组织压痛明显。
摸到骨性位置时,邵宇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儿?”
“对对对,就是那儿。”
沈知蘅又确认了一次。
“能自己走四步吗?”
邵宇非常自信。
“能。”
说完就准备下床。
沈知蘅按住他。
“我问你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也能。”
门口那个同行终于忍不住:“你那叫能?从电动车蹦到门口,一路扶墙。”
邵宇回头:“我没蹦。”
“你单脚跳不叫蹦?”
“我右脚走,左脚辅助。”
“你左脚碰地了吗?”
“偶尔。”
“那叫辅助?”
“你到底哪边的?”
同行说:“我是怕你明天又喊我来替班。”
邵宇没话了。
沈知蘅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外伤以后还能不能负重是一回事,具体哪里压痛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现在这个肿胀和骨性压痛情况,至少不能只看一眼说“崴脚了,回去休息”。
她起身。
“我跟上级说一下,可能需要拍片先排除骨折。”
邵宇第一反应不是“严重吗”。
而是:
“拍片多少钱?”
沈知蘅停了一下。
“具体费用收费系统那边更准,我不想随口给你一个数。”
“贵吗?”
“普通X线不算最贵的检查。”
“那到底多少?”
门口同行说:“你都进医院了还问。”
“你给我出?”
“……”
一句话把人堵回去。
沈知蘅没有催。
邵宇自己又摸了摸口袋。
“能不能不拍?”
“可以不做任何检查。”她说,“但前提是你知道我们现在为什么建议做,以及不做可能漏掉什么。”
邵宇抬头。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回答。
“你这个位置有骨性压痛,受伤以后负重也受影响。拍片主要是先看看有没有骨折。如果不拍,我没法只凭现在摸几下就保证骨头一定没事。”
“可我还能动啊。”
“骨折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动。”
“那我能站。”
“也不能靠这个排除。”
“网上不是??”
沈知蘅看他。
邵宇自己闭嘴。
“知道了。”
他想了会儿。
“那拍吧。”
沈知蘅出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困,电脑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杯盖都没盖。
听完她汇报,他问:“除了痛和肿,你还查了什么?”
“有没有畸形和开放伤口,远端循环、感觉和活动。压痛主要在外踝附近,负重受限。”
“膝和小腿近端呢?”
沈知蘅一顿。
“没查完整。”
“为什么?”
“症状主要在踝。”
赵启明抬眼。
“受伤机制呢?”
她回忆了一下。
电动车急刹,左脚突然落地支撑,身体往侧面扭。
“补一下。”
“嗯。”
“片子可以开。”
她点头,转身要走。
赵启明又问:“手机响半天了,不看?”
沈知蘅下意识摸口袋。
“没有半天,就一下。”
“那你记得挺清楚。”
“……”
赵启明低头继续写病历。
“去看病人。”
她转身走了。
直到陪邵宇做完相应检查安排,确认他暂时别自己乱走,又看着同行推了把轮椅过来,沈知蘅才回到护士站旁边掏手机。
不是家里消息。
是银行。
**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入工资……**
后面的数字她看了两遍。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毛。
准确得非常不像工资。
沈知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
为什么有六毛?
她点开详情。
当然看不出为什么。
只知道工资、补贴、几项扣款最终凑出了这么个数字。
“发了?”
一个脑袋从旁边伸过来。
沈知蘅立刻锁屏。
陈嘉树。
“你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我只看见银行图标。”
“那你问什么。”
“因为我的也到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亮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沈知蘅没接。
“多少?”
陈嘉树立刻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刚说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那算了。”
“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
陈嘉树非常受伤。
“人与人的工资当然有关系。我们同批,万一你比我多五百呢?”
“为什么我会比你多?”
“可能因为你少说话,医院奖励安静员工。”
周沅正好端着杯子过来。
“住培工资不会按说话次数算。”
陈嘉树:“你不要把我所有玩笑都送进财务审核。”
周沅:“你的也到了?”
“到了。”
“我的也是。”
陈嘉树立刻精神。
“多少?”
周沅看他。
“为什么告诉你?”
“你们怎么都这么冷漠?”
罗静从留观区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又怎么了?”
陈嘉树:“工资发了。”
罗静:“哦。”
“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这边发放方式跟你们不一样。”
“原单位那边?”
罗静“嗯”了一声,没细说。
陈嘉树本来还想问,看她已经低头翻病历,也就没继续。
四个人现在已经渐渐知道,什么玩笑可以顺着往下开,什么地方最好停一下。
虽然陈嘉树经常停得比别人晚。
他重新看向沈知蘅。
“晚上吃饭。”
“为什么?”
“发工资。”
“工资不适合用来吃饭?”
陈嘉树震惊:“工资最适合用来吃饭。”
周沅在旁边说:“她的意思应该是为什么发工资就要单独聚餐。”
沈知蘅看周沅。
“对。”
陈嘉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周沅:“因为她说话有逻辑。”
“这句话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
“那更伤人。”
罗静翻完记录:“你们晚上真有空再说。”
陈嘉树:“罗姐,你这种成年人发言会毁掉庆祝气氛。”
“那你先活到下班。”
“……”
急诊在某些时候很像故意跟所有计划作对。
一说下班。
就会来人。
一说吃饭。
就会加班。
一说今天应该不太忙,门外就会出现救护车。
所以陈嘉树当场决定不再讨论。
“晚上六点以后谁先提火锅谁是狗。”
周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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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谶。”
“这和迷信有什么区别?”
“周沅。”
“嗯?”
“你偶尔可以不追问。”
周沅考虑了一下。
“可以。”
三秒后。
“但‘谶’不是这么??”
陈嘉树直接走了。
沈知蘅看着他背影,笑了一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条工资到账通知仍停在屏幕上。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她很快切到备忘录。
打开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页面。
不是临床账本。
是她自己的生活账。
住宿费。
水电。
交通。
电话费。
饭钱。
生活用品。
接下来可能要交的考试、资料和培训相关杂费。
她一项一项往下估。
三千八百多看起来突然没那么多了。
真正的钱和手机通知里的钱似乎不是一种东西。
到账的时候是一个完整数字。
开始生活以后,它会自动裂成很多小块。
几十。
几百。
再几十。
一笔一笔往外走。
她在最下面留了一行:
**可支配:**
没填。
因为还没算完。
“沈知蘅。”
林夏叫她。
她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来了。”
是邵宇的片子回来了。
沈知蘅和赵启明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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