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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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何雯也是这样。
病人进医院以后经常问的不是“我是什么病”。
而是我下午还能不能开会。
明天还能不能上班。
这一天会不会扣钱。
沈知蘅没多说,只重复了一遍:“先把现在的情况看清楚。”
她出去找赵启明。
汇报到一半,赵启明打断她:“你考虑什么?”
“目前比较像急性胃肠道感染或者饮食相关的胃肠炎。”
“‘比较像’可以。你凭什么觉得现在暂时不像需要立刻外科处理的腹痛?”
沈知蘅停了一下,重新把自己刚才查体和问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疼痛不是持续进行性加重,没有固定局限在一个部位,目前腹部是软的,没有明显腹膜刺激征,生命体征也相对稳定。”
赵启明点头。
“那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比“诊断是什么”更难回答。
沈知蘅脑子里把自己想过的东西重新排了一次。考虑频繁呕吐腹泻带来的脱水和电解质问题,也要看感染相关指标,并根据病情决定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她说完以后,赵启明删掉一项她想得过头的,又补了一项她漏掉的。
“先这样。医嘱我看过再开。”
“好。”
“还有。”
沈知蘅停住。
“她现在舒服吗?”
“恶心,没力气。”
“你回去以后别只等化验。”赵启明说,“症状变了也算结果。”
她点头。
这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记住了。
可上午的急诊有一种奇怪的吞噬能力。你刚从一个病人床边出来,另一个人就在走廊叫医生;刚准备写两行病历,护士站有人喊床号;电话铃、监护报警、推床轮子和家属的问题混在一起,十分钟很容易被切成五段,每一段都像没做完。
更何况她后来还看见了张玉梅。
所以林夏说“你十七床又吐了”的时候,沈知蘅第一反应竟然是:
糟了。
我忘了她。
她快步回到十七床。
蒋女士正坐起来漱口,脸色比刚才差一点,床边垃圾袋刚换过。丈夫给她拍背,一看沈知蘅进来,立刻说:“医生,她又吐了一次。”
“我知道。”
沈知蘅走过去,重新问现在的恶心和腹痛有没有变化,有没有新出现的头晕、心慌、明显乏力。又重新看了一遍腹部。
痛没有明显加重。
但人比刚才更蔫。
“刚才检查结果出了吗?”丈夫问。
沈知蘅愣了一下。
“我去看。”
这一次,她真有点窘。
走到电脑前,她才发现第一批结果已经出来快十二分钟了。
十二分钟不算什么灾难。
但屏幕右上角那个时间让她很不舒服。
她点开结果,一项项看过去。大部分没有特别吓人的异常,其中电解质有轻度偏离,结合她频繁的胃肠道丢失并不意外。她自己先看完,又叫赵启明确认。
“下一步呢?”赵启明问。
沈知蘅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赵启明点了一下鼠标。
“可以。之后再去看人。”
“嗯。”
“不是‘嗯’。”
她抬头。
“什么时候看?”
沈知蘅想了想。
“处理后再复评一次,期间症状有变化随时看。”
赵启明这才松开鼠标。
“你自己记。”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知识点更让她不舒服。
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替她记。
下午一点零五分,蒋女士没有去成那个会。
她自己给同事发了一条语音:“你们先开,我今天真不行。”
发完以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
丈夫在旁边冷笑。
“公司没倒吧?”
“滚。”
沈知蘅正好过来复评,听见以后没忍住看了两个人一眼。
蒋女士精神比上午好一些,恶心和腹痛都有缓解,能慢慢喝一点水。沈知蘅重新问了一遍症状,再做简短查体,确认没有出现新的危险表现。
蒋女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医生,你是不是上午那个?”
沈知蘅:“……是。”
“你后来怎么换了个人似的?”
“什么?”
“上午你一直拿本子问我。”她说,“下午老往我这儿跑。”
沈知蘅没回答。
旁边丈夫替她总结:“怕把你忘了。”
沈知蘅:“……”
蒋女士笑出声。
“那也挺好。”
从十七床出来,沈知蘅在电脑前把复评补进病历。
她原先总觉得“接诊”是一件有明确结尾的事。
问完。
查完。
汇报完。
像做完一道题。
现在才发现病人只要没走,这道题就根本没有交卷。
结果会回来。
症状会变。
护士会告诉你他刚刚又吐了。
家属会隔半小时问一次现在怎么办。
你得记得这个人在这里。
不是记住病例。
是记住人还在。
她刚保存完记录,旁边突然伸过来一颗脑袋。
陈嘉树。
“你今天是不是已经第六次去十七床了?”
“第四次。”
“你还数?”
“没有。”
“你刚才直接说了第四次。”
“那就是记得。”
陈嘉树看她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干账房。”
“谢谢。”
“不是夸你。”
“那收回。”
陈嘉树拉开旁边椅子,整个人往下一坐,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今天分到二十三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主诉咳嗽胸闷。病人自己说没有基础病,妻子一来却从包里掏出三种长期用药,现场拆穿。陈嘉树花了半小时才问清楚,人家所谓“没有基础病”的意思是:
“那些病都在吃药,吃药不就控制住了吗?”
陈嘉树一开始很崩溃。
后来接受得很快。
“我现在觉得病史不是问出来的。”他说。
沈知蘅问:“那是什么?”
“谈判。”
周沅刚好从后面过来。
“错误。”
陈嘉树头也不抬:“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病史采集的核心不是谈判,是通过结构化询问获得与诊断和处理相关的信息。”
陈嘉树看她。
“你看,你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患者被你问到第三句开始只回答‘嗯’。”
周沅的表情立刻危险起来。
但她今天显然也累了,没有跟他继续。她把一张心电图放在桌上,伸手拿水。
沈知蘅看见那张纸。
“你的?”
“十二床的。”
“怎么样?”
周沅喝了一口水,才说:“他主诉心慌。心电图上有早搏,但不是看见早搏就能解释所有症状。我问他什么时候心慌,他说每次跟老板通完电话都特别明显。”
陈嘉树:“诊断为上司相关性心律失常。”
周沅:“没有这个诊断。”
“建议离职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