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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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蘅是在急诊大厅西边那条走廊看见张玉梅的。
那天早上九点多,刚过完第一拨交班后的高峰。叫号屏上的数字往前滚了十几位,护士站电话响了三次,唐梨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腕带从她身边经过,走到一半又被家属拦住问厕所在哪。沈知蘅刚从十七床出来,手里夹着一张还没补完的首诊记录,正低头回忆病人昨天晚上究竟吐了三次还是四次,一抬眼,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病案窗口旁边。
短头发,米色针织衫,左手夹着一沓单据。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了。
何国良的妻子。
张玉梅。
沈知蘅的脚步慢了一拍。
张玉梅还没看见她,正低着头和窗口里的人说什么。她比上一次见面时收拾得整齐些,头发梳过,脸上也没有那种急诊深夜特有的灰败。可沈知蘅还是先想到了五天前。
“昨天不是还说没事吗?”
那句话并没有因为何国良后来进了手术室而从她脑子里消失。
人会记住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别人说过的话。尤其那句话确实问到了她不愿意碰的地方。
为什么昨天没发现?
为什么今天才发现?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早一点想到?
沈知蘅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病历纸边缘捏紧了一点。
张玉梅恰好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她也认出了沈知蘅。
“哎,小沈医生。”
这一声叫得沈知蘅后背先绷了起来。
她走过去:“何先生怎么了?”
张玉梅愣了一下。
“没怎么啊。”
“您今天过来是??”
“拿东西,顺便补两张手续。”她晃了一下手里的单据,“上次急诊这边落了个袋子,里面有他的老花镜。病房那边让我下来问问。”
沈知蘅停了停。
“人呢?”
“醒了。”
张玉梅说得很平常。
沈知蘅却觉得一直卡在胸口某个地方的东西突然往下落了一点。
“什么时候醒的?”
“前天吧,醒得还不算利索。”张玉梅想了一下,又自己笑了,“昨天好点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问能不能喝水,医生说现在不行,他还跟人家急。”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一点。
“又开始骂人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从瓷砖缝上压过去,一下一下地响。
沈知蘅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又开始骂人了”,比听见“已经苏醒”“情况好转”更安心。
她想起那个躺在急诊床上还嫌儿子烦、嫌老婆?嗦、喝了酒不肯承认的人。
“那挺好。”她说。
张玉梅点点头。
“是挺好。以前嫌他嘴坏,现在两天不听还怪吓人的。”
她把手里的单据重新理了理,理到一半,动作慢下来。
“那天……”
沈知蘅看她。
张玉梅低头看着那几张纸:“那天我说话也挺冲。”
沈知蘅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句“没事”。
话到嘴边却换了。
“那天您也害怕。”
张玉梅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两个人好像都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医院里有些事情适合解释,有些事情不适合。何国良为什么第一天没有被发现是更危险的问题,急诊当时做过什么、第二次又为什么发生变化,这些可以写进病历,可以复盘,可以讨论。但张玉梅那天站在抢救室门外,丈夫刚刚被推进去,她问的未必真是一道等待医生作答的题。
她只是怕。
张玉梅最后“嗯”了一声。
“确实挺怕。”
然后她又恢复成那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现在也烦。天天病房里问我几点、手机在哪、什么时候能回家。医生说让他少说话,他自己还不乐意。”
沈知蘅:“能烦人也不错。”
“是。”张玉梅笑了一下,“这时候就觉得烦人也挺好。”
窗口里有人叫她名字。
她赶紧转身:“我先过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沈医生。”
“嗯?”
“你忙你的。”
就这四个字。
没说谢谢,也没再提昨天为什么没发现。
沈知蘅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挤进窗口前面那一小群拿着单据的人里。米色针织衫很快被两件深色外套挡住,只能偶尔看见她抬起手,把工作人员要求的纸抽出来递进去。
“沈知蘅。”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她转头。
林夏正站在护士站外,手里夹着一张输液单。
“你十七床又吐了。”
沈知蘅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猛地想起来。
十七床。
她的病人。
准确地说,是今天上午赵启明第一次正儿八经分给她“自己收”的病人。
“现在又吐了?”
“刚才一次。你自己去看。”
林夏说完已经转身去另一床。
沈知蘅赶紧低头看手里的首诊记录。
那张纸她刚才一路拿着,差点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今天早交班结束以后,赵启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四个人一起喊到某张床前。
他端着那杯永远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咖啡,看了四个人一眼。
“从今天开始,别四个捆在一起。”
陈嘉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散?”
“你很期待?”
“不敢。”
赵启明拿笔在床位板上点了几下:“相对简单、生命体征稳定的,你们一人先接一个。病史自己问,查体自己做,病历自己写,想查什么、为什么查,先跟我说。我看过以后再下。”
周沅问:“后续结果呢?”
赵启明看她。
“你觉得呢?”
周沅立即闭嘴。
“谁接的谁自己追。”赵启明说,“结果出来没人给你们敲锣打鼓。病人不舒服也不会每次正好等你站床边才开始。你们现在还不能独立处理,我会看,护士也会叫,但先把‘这个病人我接了’是什么意思搞清楚。”
陈嘉树小声说:“突然有一种开始上班的感觉。”
罗静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觉得自己在夏令营?”
“医学主题沉浸式夏令营。”
周沅:“没有哪个夏令营凌晨三点抽血。”
陈嘉树:“所以体验很真实。”
赵启明把笔帽扣上。
“陈嘉树。”
“在。”
“二十三床给你。”
“……”
“少说话,多干活。”
陈嘉树认命地拿着本子走了。
沈知蘅分到十七床。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姓蒋,做少儿培训机构的行政。前一天晚上开始恶心、腹泻,早晨又吐了两次,在家蹲厕所蹲得眼前发黑,丈夫不放心,把人送来。
沈知蘅进去的时候,蒋女士半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十几个人的工作群。
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医生,我下午能走吗?”
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沈知蘅先看了她一眼。
“先看情况。现在最不舒服是什么?”
“没力气,恶心,肚子一阵一阵疼。”
“哪里疼?”
女人把手放在肚脐周围比了一圈。
“说不上来,就拧。”
沈知蘅拉了把凳子坐下。
这次没有赵启明站在她后面。
也没有孟素秋随时问一句“为什么”。
一开始她甚至有一点不习惯。
好像少了一道墙。
以前她问错了,上级会接;漏了东西,旁边总有人补。现在赵启明虽然就在几十米外,可至少这十几分钟里,床边只有她和病人。
她从症状开始往前问。
什么时候第一次不舒服,一共吐了几次,腹泻多少次,有没有血,有没有明显发热,有没有持续加重的腹痛,有没有吃过特殊食物,同住的人有没有类似症状。再问既往疾病、手术、平时用药和过敏。
蒋女士一开始答得挺快,问到昨天吃什么时开始皱眉。
“中午单位盒饭,晚上我没正经吃。”
“没吃?”
“十点多吃了半盒冰箱里的寿司。”
旁边丈夫转头:“你不是说没吃?”
“那能算吃饭吗?”
“冰箱里那盒放多久了?”
蒋女士没说话。
丈夫:“周一买的?”
“周二。”
“今天周四。”
“我知道今天周四。”
“你知道你还吃?”
“我饿!”
两个人眼看要在病床边讨论婚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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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蘅低头记了一笔。
她又问了几个需要排除的问题,起身查体。
第一次真正独立做一套相对完整的腹部查体时,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标准动作会不受控制地排队出现。
看。
听。
叩。
触。
可真正的人不会像技能考试的模具一样平躺在那里等她完成站点。蒋女士刚躺平就说恶心,沈知蘅先让她缓了缓;查到左下腹时她皱眉,却说“不是疼,就是想拉”;问到底哪儿最难受,她自己也说不准。
沈知蘅重新摸了一遍。
腹部总体柔软,没有很明确的固定点剧烈压痛,也没有她最担心的那些腹膜刺激表现。她不敢凭这些就给出结论,又看了口腔黏膜、四肢末梢,问小便次数,结合前面的呕吐腹泻估计她有一定脱水。
做完以后,她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我先去跟上级汇报。”
蒋女士立刻问:“那我下午能走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下午一点有个会。”
她丈夫终于忍不住:“你都这样了还开会?”
“今天月底。”
“你们公司离了你倒闭?”
“绩效扣的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
丈夫被怼得闭嘴。
沈知蘅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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