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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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静真正让沈知蘅意识到“干过两年临床”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那天急诊并不算特别乱。至少跟夜班比起来,白天的混乱有一种相对文明的秩序:叫号屏在工作,家属大多还保有耐心,护士站的电话虽然没停,但暂时没有谁隔着半条走廊喊“医生”。沈知蘅跟着赵启明看完两个留观病人,刚准备回电脑前补病历,林夏就从护士站那头朝他们招了下手。
“十五床,新来的。头晕。”
陈嘉树刚把椅子拉出来,闻言又推回去:“我现在看到‘头晕’两个字就头晕。”
周沅从他身后经过:“因为你病史问得不全。”
“我们能不能先不要预设我犯错?”
“这是基于既往表现的合理推断。”
“沈知蘅。”
沈知蘅已经拿起听诊器:“别叫我。”
“你现在连仲裁都不愿意做了?”
“没有执业范围。”
罗静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再聊一会儿,人家自己不晕了。”
十五床是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叫冯庆山。女儿扶着他来的,坐在床边时人已经清醒,讲话也利索,只是脸色不太好,身上有一种刚从家里匆忙赶来的味道??洗衣粉、风油精和一点没散尽的油烟混在一起。他穿着件浅灰色老头衫,脚上甚至还是拖鞋,右脚那只拖鞋的鞋面裂了一条缝,被透明胶缠了两圈。
“就是早上起来晕。”大女儿说,“他去厕所,出来以后扶着墙,我一看脸都白了。”
冯庆山不耐烦:“哪有白。”
“你自己又看不见。”
“我就是起快了。”
“你坐着都晕。”
父女俩开场不到三十秒已经开始互相拆台。
沈知蘅先问症状。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天旋地转,有没有胸痛、心慌、气短,有没有黑蒙、意识丧失,有没有一侧肢体无力或者讲话不清。老人回答得还算清楚:不是屋子转,是发虚,站起来眼前黑一下,胸口不疼,也没真的晕过去。
周沅去看监护。
“心率四十八。”
陈嘉树下意识看老人:“您平时心率慢吗?”
冯庆山:“不知道。”
“量血压的时候机器不会显示?”
“它显示一堆数字,我看血压就行了。”
“平时有没有觉得心跳慢、乏力?”
“六十多岁了,谁不乏力。”
这句话非常有老年患者特有的逻辑。任何症状只要放到年龄后面,好像都能自动获得合理解释。
赵启明还在另一个病人那里,让他们先把基础情况问清楚。周沅已经自然地转向用药史:“您有高血压?”
“有。”
“吃什么药?”
“降压的。”
“药名呢?”
冯庆山想了想:“白的。”
周沅停了一秒。
“白色的什么药?”
“药片。”
陈嘉树低下头,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周沅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意义,换了方式:“药盒上写什么记得吗?”
“不记得。”
“每天吃几种?”
“好几种。”
“几种?”
冯庆山开始掰手指。
“一、二……三吧。”
旁边女儿立刻说:“不止,爸,你还有阿司匹林。”
老人:“那个不算药。”
四个人同时看他。
“怎么不算?”
“那么小一片。”
陈嘉树终于忍不住:“药是不是药,跟体积没有关系。”
冯庆山看他一眼:“你们年轻人说话就是事多。”
陈嘉树闭嘴。
大女儿接过话:“他平时有降压药,心脏的,还有阿司匹林,还有一个降血脂的。哦对,还有一颗白色的小药。”
周沅:“心脏的是什么?”
“就……心脏药。”
“哪个?”
“我怎么知道,我妹知道。她经常带他去配药。”
女儿当场拨妹妹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开了免提。那头明显正在上班,说话压得很低:“爸怎么了?”
“又晕了。医生问他吃什么药。”
“药不都在家里吗?”
“我现在上哪回去拿?”
“他不是吃氨氯地平、阿司匹林、阿托伐他汀,还有那个美托洛尔吗?”
床上的冯庆山忽然说:“那个早不吃了。”
电话那头:“谁说不吃了?”
“医生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换成什么?”
“白的。”
周沅手里的笔停住。
陈嘉树转开脸。
沈知蘅也有点无力。课本上的用药史永远写得很漂亮:药名、剂量、频次、依从性。到了现实里,却只剩下一屋子人围着“白的”“小的”“心脏的”“早就换了”打转。
周沅仍然试图把这团线拉直:“叔叔,您现在每天早上到底吃哪些?”
冯庆山认真回忆:“早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椭圆的。”
“晚上呢?”
“晚上两个。”
“哪两个?”
“一个白的,一个黄的。”
周沅沉默了。
陈嘉树小声问:“你要不要画图?”
周沅瞪他。
“我认真建议。”他说,“咱们现在按形状分类了。”
沈知蘅自己也有点乱。她在手机上记了几种可能的药,却越记越觉得像在猜谜。老人的心率确实慢,而他恰好又说自己吃“心脏药”,可光凭这点谁也不能直接认定是药物导致。更麻烦的是,他们连老人现在到底把什么吞进嘴里都没搞清楚。
“先别问药名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罗静忽然开口。
周沅转头:“那问什么?”
罗静没有回答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冯庆山面前。
“冯叔,你药自己装还是女儿给你装?”
老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终于简单了。
“我自己。”
“每天现拿?”
“不是。有个盒。”
“七天那种药盒?”
“对,一格一格的。”
“谁买的?”
“大女儿。”
旁边女儿点头:“我给他买的。”
罗静又问:“你是一星期装一次?”
“差不多。”
周沅眉毛动了一下。
这次忍住了。
“谁帮你分早晚?”
“我自己分。”
“新换的药以后,旧药扔了没有?”
冯庆山皱眉:“没扔,药还没过期扔什么。”
罗静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旧药放哪?”
“抽屉。”
“新药呢?”
“也抽屉。”
“盒子分开?”
“那哪记得。”
大女儿脸色已经有点变了:“爸,我不是让你新药放上面吗?”
“放哪不都是药。”
罗静没顺着父女俩吵,转而问电话那头的小女儿:“你上个月陪叔叔去复诊了?”
“对。”
“医生说的是加一种,还是换一种?”
电话里沉默两秒。
“好像是换。”
“好像?”
“我那天公司一直打电话……医生说他心率什么的,我记不太清,就记得换了一盒。”
罗静:“有处方吗?”
“纸的找不到了。”
“医院公众号里有记录吗?”
“我没绑他的卡。”
“你拍过药盒吗?”
那边又停住。
“我找找。”
陈嘉树看了罗静一眼。
罗静已经继续往下问:“平时去社区配药是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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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他自己有时候去。”
“拿旧处方配还是拿药盒?”
“药盒吧。”
“社区医生有没有给他重新开过旧的?”
冯庆山立刻道:“上星期我刚配了一盒。”
几个人同时看他。
罗静问:“配的哪个?”
老人非常理直气壮。
“心脏的。”
这三个字现在已经足以让人头疼。
电话那边忽然响起小女儿的声音:“找到了!我之前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
“发过来。”
几秒以后,大女儿手机响了一声。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桌上堆着几盒药,旁边还有半袋橘子和一只遥控器,显然本来就不是为了给医生看的,只是家里某一次聊天时随手拍下来的。大女儿把照片放大,递给罗静。
罗静看了几秒,又交给周沅:“你看。”
周沅接过去。
一盒是老人在吃的降压药,一盒是降脂药,另外两盒的名字却让她停了。
她把图片再放大一点。
“这里有比索洛尔。”
“还有?”罗静问。
“美托洛尔缓释片。”
陈嘉树也凑过来:“两个都在?”
沈知蘅脑子里那团刚才理不顺的线突然有了一点方向。她看了一眼监护上的心率,又看老人:“叔叔,这两种您现在都吃?”
冯庆山眯眼看手机。
“这个长盒子晚上吃。”
“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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