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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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沈知蘅觉得她八成在报复。
“深度?”
“我看不准。”
“那就说看不准。”
赵启明自己上前检查,确认伤口需要进一步清洁、评估后闭合。他让罗静过来:“你以前缝过没有?”
“缝过。”
“多少?”
罗静想了想:“算不出来。县里外伤多。”
“那你先说你习惯怎么处理。”
罗静很自然地开始说。从清洁到评估,从止血到闭合,她说得不漂亮,顺序也没有周沅那样标准,但很多细节一听就不是书里背出来的。比如工地铁皮划伤要特别问当时环境,比如老人常常说“没吃药”其实是不记得药名,比如有的家属会在来医院前往伤口里撒奇怪的东西。
豆豆父亲听到这里,忽然小声说:“他奶奶刚才要抹牙膏。”
整个处置室静了一下。
唐梨抬头:“什么?”
“我拦住了。”
罗静很镇定:“拦得好。”
陈嘉树:“叔叔,今天你主要功劳之一。”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赵启明却看着罗静:“你刚才说‘这种口子缝两三针就差不多’,是不是?”
罗静一顿。
陈嘉树没忍住,直接看向周沅。
周沅没看他。
罗静说:“是。”
“脸上的伤口,你想的是缝几针?”
“不是,我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赵启明说,“你以前做得多,所以现在很多东西会凭手感。手感很重要,但别让它把判断吃掉。尤其位置不同、患者不同,目标就不同。别把以前处理小腿口子的习惯直接搬到脸上。”
罗静点头。
她没有露出被训得不服的样子,只是后来重新站到床边时,比刚才多看了两眼伤口。
沈知蘅注意到了。
这大概就是有经验和没经验不同的地方之一。没经验的人犯错以后容易记住“我不会”;有经验的人更麻烦??你得先承认自己原来会的东西,在某些时候也未必能直接用。
局部麻醉和清洗准备开始后,豆豆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勇气迅速崩塌。
看到针,他整个人往父亲怀里缩。
“我不打!”
“这个打了后面就不那么疼。”父亲试图解释。
“那打这个不疼吗?”
父亲被问住。
陈嘉树在旁边说:“疼一点。”
全屋的人一起看他。
豆豆也看他。
陈嘉树很坦然:“骗人没用,他等下还是会知道。”
豆豆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多疼?”
“我不知道你觉得多疼。”陈嘉树蹲回去,“但会过去。”
“你打过吗?”
“打过。”
“你哭了吗?”
“我是成年人。”
豆豆:“所以哭了?”
唐梨直接转过去笑。
陈嘉树:“……没有。”
“你停了。”
“我在回忆。”
“你就是哭了。”
“行,我哭了。”
豆豆居然被这个答案安抚了一点。
周沅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说‘不疼’?”
陈嘉树没回头:“因为疼啊。”
“但是告诉他疼,他不是更害怕?”
“可我要是说不疼,第一针疼了,他后面还信我吗?”
周沅没说话。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习惯的答案体系里。
赵启明倒是抬了一下眼,没有插话。
麻醉生效以后,豆豆慢慢安静下来。真正的冲洗和清创过程中,赵启明让四个人轮流靠近看,唐梨负责准备和配合。沈知蘅伸手接东西时,手腕刚擦到无菌区域边缘,唐梨立刻说:“停。”
她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
“袖子。”
沈知蘅低头。
白大褂袖口差一点扫进去。
“污染了重新换。”唐梨说。
没有嘲笑,也没有给她留“差不多没碰到”的余地。
沈知蘅退开重新来。
这次陈嘉树没笑。
周沅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是自己。
等伤口真正处理干净,赵启明开始闭合。他先做第一针,动作很慢,明显是故意让他们看。“别只盯针。”他说,“看两边皮缘最后怎么对。缝合不是为了让线长得整齐,是为了让组织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第二针他看向沈知蘅。
“来。”
沈知蘅没反应过来:“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沈知蘅?”
豆豆立刻警觉:“她会吗?”
整个处置室突然安静。
沈知蘅握住持针器的手顿了一下。
这大概是所有新人最怕听见的一句话。
病人问:你会吗?
成年人通常会礼貌一点,不直接问。小孩没有这个顾虑。
她还没开口,赵启明先说:“她在我旁边做。我看着。”
豆豆还是不放心。
“她第一次吗?”
赵启明看沈知蘅。
意思很明确:自己答。
沈知蘅觉得手心开始出汗。
她可以说“做过练习”。
可以说“老师在”。
可以绕过那个问题。
最后她说:“在你身上是第一次。”
豆豆的眼睛一下睁大。
陈嘉树在旁边闭了闭眼,大概觉得这诚实有点过头。
沈知蘅接着说:“你不愿意的话,可以让赵老师做。”
豆豆看了她好几秒。
又看赵启明。
“你会看着她吗?”
“会。”
“她弄错了你会拦吗?”
“会。”
“那……可以。”
轮到沈知蘅愣了一下。
豆豆补充:“但是只能一下。”
陈嘉树在旁边说:“患者授权一针。”
赵启明:“你闭嘴。”
沈知蘅真正把针放到皮肤前时,才第一次明白训练垫和人的差别根本不是“软硬不同”那么简单。
训练垫不会呼吸。
不会温热。
不会在你手下有细微的张力,更不会有一个七岁小孩躺在那里,睁着眼睛问爸爸“她开始了吗”。
她脑子里忽然同时出现很多东西:进针角度、出针位置、两边距离、别扎太深、别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手不要抖。
想得越多,手反而越僵。
赵启明站在旁边。
“你现在看哪?”
“针。”
“看伤口。”
沈知蘅把视线抬回创缘。
“你不是来完成一个动作。”他说,“你是来让两边对上。”
她重新调整。
针尖进入皮肤的那一刻,有非常细微的阻力。不是模拟垫那种均匀的橡胶感,先有一点韧,随后过去。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所谓组织层次不是课本画出来供人记忆的颜色,而是手里真的会感觉到的东西。
针从另一侧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
“别急。”赵启明说。
打结。
第一结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收得很紧。
赵启明立刻:“停。”
她不敢再动。
“看皮缘。”
两边皮肤被她勒得微微发白。
“太紧了。”他说,“你是让它们靠在一起,不是把它们掐死。”
沈知蘅脸瞬间热起来。
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问:“好了吗?”
“还没有。”她说。
赵启明没有替她收拾,只让她把刚才那一步退回来,重新调整张力。
第二次,皮缘终于安稳地并在一起。
没有训练垫上那么漂亮。
可至少没有再被她勒白。
赵启明看了一眼。
“可以。”
就两个字。
沈知蘅却觉得肩膀一下松下来。
她把器械放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薄薄一层汗。
豆豆非常关心自己的脸:“她弄好了吗?”
赵启明:“她那一针好了。”
豆豆:“丑吗?”
“现在看不出来。”
“她是不是缝歪了?”
沈知蘅:“……”
陈嘉树终于忍不住:“你对医生要求还挺高。”
“我明天要上台。”
“合唱又不拍特写。”
“你不懂。”
“行。”
后面的闭合由赵启明完成。罗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周沅一边看一边问了几个关于进出针位置和皮缘对合的问题。她的问题依旧精确,赵启明被问烦了就回一句“以后你自己上手就知道”,周沅显然非常讨厌这句话,却也没办法。
处理结束后,豆豆终于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贴好敷料,哭过一场,人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只剩一双眼睛还很有精神。
父亲听医嘱听得比开家长会还认真。伤口护理怎么做,什么时候回来复诊,回去以后哪些情况需要及时就医,一条条在手机里记。周沅在旁边听到一半,忽然发现父亲把“越来越想睡”记成了“睡觉”,马上补了一句:“正常困了可以睡,不是说不能让他睡。主要是如果明显异常嗜睡、很难叫醒,或者出现反复呕吐、抽搐、意识行为异常这些,需要及时回来。”
父亲赶紧改。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