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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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雯的血常规是在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出来的。





那时候沈知蘅刚吃完午饭,准确地说,是刚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米饭咽下去。技能培训拖了时间,八床又耽搁了一阵,四个人赶到食堂时最热闹的那批人已经散了,只剩几样菜在保温柜里顽强地维持着体面。陈嘉树端着餐盘坐下时,还对那块颜色可疑的红烧鱼发表了半分钟悼词,最后因为实在饿,还是吃得一点没剩。





“事实证明,”他放下筷子,“一个人真正饿的时候,是没有饮食底线的。”





罗静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你本来就没有。”





“罗姐,你不能因为我尊敬你就随便攻击我。”





“谁让你尊敬了?”





“年龄。”





罗静终于抬起头。





陈嘉树立刻端起餐盘:“我去放盘子。”





周沅没参与。她从坐下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手边,隔几分钟就点亮一次。不是看微信,是看院内系统。





沈知蘅知道她在等什么。





十二点多抽的血。





结果该出了。





果然,周沅第三次解锁手机时,动作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稍微向前倾了一点,看到屏幕上那一行数字以后,整个人突然坐直。





“血红蛋白六十三。”





陈嘉树刚回来,餐盘还没放稳。





“多少?”





“六十三。”





他说不出话了。





沈知蘅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她不是第一次见贫血,书上也不知道背过多少遍血红蛋白降低意味着什么,可一个数字真正出现在刚才那个二十五岁女孩名字后面时,感觉还是不同。六十三不是一道题的选项,它意味着何雯每天顶着那张精心画好的脸站在酒店大堂里,连续值夜班,上楼会心慌,偶尔头晕,直到某一天终于在同事面前倒下去。





陈嘉树沉默几秒:“她还能上班?”





罗静说:“人能扛的时间比你想得长。”





“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都不是。”





周沅已经起身:“先回去。”





四个人几乎同时往急诊走。





技能中心到急诊只有两栋楼,下午阳光却晒得路面泛白。医院里永远有一种奇怪的季节感:住院楼里四季恒温,急诊没有昼夜,只有走出大门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外面这么热。沈知蘅跟在周沅旁边,发现她走得比平常快。





“你急什么?”陈嘉树在后面问,“结果又不会跑。”





周沅没回头:“病人可能会走。”





“她晕成那样还走?”





“她刚才就一直想走。”





陈嘉树想了想:“也对。”





八床的帘子拉开着。





何雯正坐在床边穿鞋。





周沅脚步直接停了一下。





陈嘉树在后面很轻地说:“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何雯看见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有点烦:“检查出来了?”





“出来了。”周沅说。





“那没事我就走了。”





“有事。”





她穿鞋的动作终于停住。





同事还在旁边,手里拎着何雯的包,大概已经劝了一轮,脸色比病人还难看。“我就说让她等,她非说下午还有人请假,她得回去顶班。”





何雯皱眉:“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就走了。”





“今天排班本来就是??”





“何雯。”周沅打断她。





声音不大。





何雯抬头。





“你现在不是讨论排班的时候。”





周沅平时说话总有一种很明确的秩序感,一句接一句,像每个词都在落下以前经过核对。可这一次,她几乎没停顿:“你的贫血很重,这不是‘最近没吃好’能解释的程度。你刚才晕倒、心慌、容易累,都可能和它有关。具体原因还要继续查,但现在不能直接回去上班。”





何雯看着她。





最先说的却是:“很贵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





“继续查。”何雯说,“很贵吗?”





她的语气很平,甚至不是害怕,更像一个人在超市货架前翻过价签后,本能地先问一句有没有便宜的替代品。





周沅顿了半秒。





“要看下一步做什么。”





“那我晚一点再来行不行?”





“不是??”





“我今天先上班。”





“你刚刚晕过。”





“我现在好了。”





“你脸都还是白的。”同事在旁边急了。





何雯突然有点火:“我知道我脸白,你们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同事也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硬起来。





沈知蘅站在床尾,看见何雯已经把鞋穿好,却没有真的站起来。她的两只手撑在床沿,指节很白。像是她嘴上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身体却还没完全同意。





罗静这时候问:“你今天一定要回去,是因为缺你这个人,还是缺你这一天工资?”





何雯看向她。





罗静语气很平:“不一样。”





“……都缺。”





“酒店扣病假吗?”





“全勤没了。”





“多少?”





何雯沉默。





“八百。”





陈嘉树的眉毛动了一下。





八百块放在医院里有时候很奇怪。它可以买几盒药,可以抵一部分检查费,也可能只是一次并不复杂的处置里很普通的数字。但放在一个二十五岁女孩嘴里,却足以让她在晕倒以后还惦记着穿鞋回去。





周沅明显想说什么。





沈知蘅看了她一眼。





她忍住了。





罗静又问:“今天不回去,除了全勤,还有别的吗?”





“主管考核。”





“你不是主管?”





“前台主管。”





“那谁考你?”





“值班经理。”





陈嘉树在旁边突然问:“你们酒店主管晕倒了还扣考核?”





何雯扯了一下嘴角:“晕倒又不是工伤。”





“在工位晕也不算?”





“不知道。”





“那你们酒店挺讲人情。”





这话明显是讽刺,何雯却笑了一下。





“你们医院就讲?”





陈嘉树被问住。





何雯看了看四个人胸前的胸牌,又看了眼护士站:“你们不也是生病了能顶就顶?”





没人回答。





这句话来得太顺,顺得不像攻击。她只是陈述她看到的东西:医生咳嗽着上班,护士胃疼的时候坐一分钟又起来,饭凉了就凉了,夜班困到站着能睡,第二天依旧有人继续排班。一个工作场所如果天天有人教你“先撑完今天”,那你很难理解为什么轮到自己时,所有人突然要求你停下来。





周沅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原本很直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我们生病硬撑,不代表是对的。”





何雯看她。





“那你们为什么撑?”





周沅又被问住了。





陈嘉树忍了忍,没笑。





沈知蘅却突然想起第六章那天,母亲在微信里跟她说“别省吃的”,而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第一反应依然是算这个月还能剩多少。人其实很少因为知道一个道理就改变。知道睡眠重要的人熬夜,知道情绪不好要休息的人继续加班,医生告诉患者不要硬撑,转身把自己的退烧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吞掉。





知识和生活之间一直隔着很远。





“你可以先别决定回不回去。”沈知蘅说。





何雯看她。





“先等赵老师看完结果。”





“然后呢?”





“不知道。”





何雯怔了怔。





沈知蘅说:“看完再说。”





她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回答有点不像医生。没有结论,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你应该”。可何雯反而慢慢把刚穿好的鞋又脱了。





“那我等一会儿。”





周沅看了沈知蘅一眼。





没有说话。





赵启明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他先看结果,又看了何雯一眼,问了几句症状和出血情况,之后很快联系进一步评估。具体下一步怎么处理,他没有让四个新人自行做决定,只简单告诉何雯:“你现在这个程度不建议直接回去继续上班。先把情况评估清楚,该处理的处理。”





何雯问:“一定要住院吗?”





“先看后面的结果。”





“要输血吗?”





“也要结合你的症状、后续评估,不是光看一个数字决定。”





她没再问。





赵启明准备走的时候,何雯忽然叫住他。





“医生。”





“嗯?”





“这个跟我月经有关系吗?”





“可能有关,所以需要继续查,但不能现在就直接下结论。”





她点头。





又过了几秒,小声问:“会不会……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赵启明看着她。





“现在不知道。”





何雯的脸明显白了一层。





“但不知道不等于就是最坏的。”赵启明说,“先一项项来。”





他说完就走了。





不像电视剧里的医生那样坐下来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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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外面还有病人等他,护士刚从门口探过一次头。他的时间只能切成很多小块,给这个病人两分钟,给那个病人五分钟,再把剩下的塞进电脑和电话之间。
  

  

  
何雯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同事终于不再说“我早就叫你看了”。
  

  

  
这可能是朋友之间罕见的慈悲??一个人真的害怕时,暂时不去证明自己曾经是对的。
  

  

  
可这种慈悲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一个中年女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过来,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
  

  

  
“雯雯!”
  

  

  
何雯闭上眼。
  

  

  
那表情比刚才听见血红蛋白六十三还绝望。
  

  

  
“谁让你告诉她的?”
  

  

  
同事往后退了一步:“你妈自己??”
  

  

  
“何雯!”
  

  

  
女人已经到床边,手里还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塞了水、香蕉和一包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买来的苏打饼干。她五十岁上下,额头全是汗,一过来先摸何雯的脸,再摸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你哪里不舒服?怎么晕了?是不是没吃饭?我早上就跟你说??”
  

  

  
“妈。”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
  

  

  
“你晕倒啊!”
  

  

  
“我晕倒以后才知道我会晕。”
  

  

  
陈嘉树站在两米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知蘅知道他在忍笑。
  

  

  
何母急得根本没听出女儿的讽刺,只转头问:“医生,她怎么回事?”
  

  

  
四个人同时很本能地看向赵启明离开的方向。
  

  

  
然后又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
  

  

  
周沅最先开口,把目前发现和接下来还要评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堆术语,比上午问病史时简洁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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