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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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技能中心在科教楼五层,离急诊只有两栋楼,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急诊里永远有人说话,推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监护仪隔三差五响两声,家属在门口探头,护士叫人时从来不用第二遍;技能中心却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墙上贴着各种操作流程图,玻璃门后躺着一排没有姓名的模拟人。它们皮肤光滑,眼睛闭着,胸口不会自己起伏,被反复插管、按压、穿刺也不会皱眉,更不会在你操作失败以后问一句“医生,你会不会啊”。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进去。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沈知蘅正在签到,闻言抬了一下眼。





“哪里?”





“你看里面。”





最靠窗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只静脉穿刺模型手臂,没收进箱子,一截淡黄色的塑料胳膊横在那里;旁边柜子里立着几个气道模型,只剩从鼻子到胸口的一部分,排列得异常整齐。再往里,还有六个模拟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床单统一盖到腰际,表情平静,像某种专门为医学教育准备的集体遗体。





陈嘉树压低声音:“半夜它们要是自己坐起来,我当场退培。”





周沅正在旁边核对培训通知,头都没抬:“你平均每天退培三次,已经没有信用了。”





“今天这次理由充分。”





“医学模型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晚上一个人来。”





“可以。”





陈嘉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这人真的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情绪价值?”





“同事情谊。”





“我们认识七天。”





“七天还不够建立革命友谊?”





罗静从两人身后绕过去,顺手在签到表上写名字:“再聊下去,革命还没开始,你先迟到。”





陈嘉树立即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不是九点吗?”





“八点五十八和九点之间只有两分钟。”





“可它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时间。”





周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这种逻辑到底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数学差一点,语文比较好。”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沈知蘅把笔放回签到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转过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面肌痉挛。”





“你现在已经会拿专业名词糊弄人了?”





“跟你学的。”





罗静笑了一声,周沅也没忍住。陈嘉树站在三个人中间,表情复杂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你们这个组对我恶意很大。”





培训老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朝他看了一眼。





“哪一组?”





陈嘉树立刻站直:“老师,没事。”





“没事最好。”那老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胡世荣,是技能中心的专职带教。他手里夹着评分表,身后还跟着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助教,“今天不是单项操作,四个人一组,做情景模拟。急诊基地的新入培医师??”





他低头看名单。





“沈知蘅、周沅、罗静、陈嘉树。”





四个人同时应声。





陈嘉树小声道:“看,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





周沅:“是培训办。”





“培训办也是命运的一种行政表现形式。”





“闭嘴。”





胡老师抬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团队沟通了。”





陈嘉树安静了。





技能中心的空调开得比医院行政楼还足,沈知蘅站在模拟病床旁,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照镜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最陌生的是胸牌上的“医生”两个字,现在七天过去,胸牌依然挂在同一个位置,人却已经学会在有人喊“医生”的时候回头,也学会在回头之后先想一秒??这件事是不是自己能处理的。





变化并没有大到值得纪念,细想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她现在依旧不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的时候稍微知道往哪里看了。





胡老师把模拟病例投到墙上,只显示最初的基本信息:男性,六十七岁,突发意识障碍,由家属送诊。





“不给完整病史?”周沅问。





“真实病人进门的时候也不会把标准答案装订好递给你。”胡老师说,“你们自己问,我回答。十二分钟。”





陈嘉树下意识看向周沅:“你来指挥。”





周沅皱眉:“为什么是我?”





“你最像会把流程背完整的。”





“背流程和指挥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让你试。”





“那你怎么不试?”





“我有自知之明。”





罗静已经走到模拟人床边:“开始了。”





墙上的计时器跳成十一分五十九秒。





陈嘉树愣了一下:“老师真计时?”





“你以为呢?”





他立刻收声。





四个人站在床边的那一刻,刚才所有玩笑突然都薄了一层。模拟人的脸是塑料的,监护屏上的数字也是程序生成的,可只要屏幕开始跳、计时器开始往下走,医学院那几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自动冒出来。





周沅最先开口:“先判断意识,气道、呼吸、循环。老师,患者呼叫有反应吗?”





“没有正常应答。”





“疼痛刺激?”





“有反应。”





陈嘉树已经伸手拍了拍模拟人肩膀:“大爷,听得到吗?”





周沅立刻侧头:“刺激方法不规范。”





“我先喊他。”





“你刚刚还拍了。”





“我拍得很轻。”





“重点不是轻重??”





“你们两个。”罗静把血压袖带套好,“要不要先让病人活到你们讨论结束?”





周沅抿了抿嘴,不说了。





沈知蘅站在监护仪旁,视线从呼吸频率扫到血压,再到心率。前几天赵启明问她“刚进来血压多少”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想低头翻记录单,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一个有点强迫的习惯:病人一上监护,她会先把第一组数记住。





“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四。”





“低一点。”罗静说。





“还没有很低。”周沅下意识补充,“但需要结合基线。”





“老师,有没有糖尿病史?”陈嘉树问。





胡老师:“家属没到。”





“现场有没有药袋?”





“没有。”





“发现时间?”





“十分钟前。”





罗静抬头:“有没有外伤?”





“没有明确外伤。”





信息一点点往外挤。





真实临床里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请选择A、B、C、D”,模拟也一样。周沅的问题越来越快,几乎每问一个答案,脑子里就自动伸出三四条新的枝杈。沈知蘅看得出来,她知道得很多。心脑血管、代谢、感染、药物、中毒??那些知识全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知道得越多,方向反而越多。





监护仪突然报警。





血压掉到了九十二比五十八。





沈知蘅先报了出来。





“血压下降。”





周沅马上转头:“复测了吗?”





“正在测。”





“有没有可能袖带位置??”





“先按真的算。”罗静已经伸手调整体位。





“但如果是测量误差??”





“真病人不会等你排除机器故障再休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先做。”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却明显开始顶起来。





陈嘉树站在床尾,突然举手似的说:“我提个意见。”





没人理他。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一边救人一边吵。”





胡老师在旁边终于开口:“你们四个是准备把十二分钟全部用来建立团队冲突吗?”





计时器已经只剩八分钟。





周沅脸色一变,立刻收回注意力。





之后的过程比前面顺得多,也比前面更乱。罗静有两年县医院临床经验,很多动作几乎不需要想;周沅知道流程,遇到每一个节点都能迅速给出规范上的下一步;陈嘉树负责问“家属”信息时反倒意外地顺,他不像周沅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像聊天,绕两句,总能把胡老师设定里那些藏着的信息问出来。





沈知蘅起初一直守着自己那块监护。





后来周沅漏报时间,她补了一句;陈嘉树拿错了东西,她顺手替他换回来;罗静动作太快,没把某一项口头复述出来,她又补上。





补着补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记录板。





监护仪再次报警。





她比刚才慢了两秒才抬头。





胡老师没有提醒。





十二分钟结束,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嘉树长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看模拟人的脸。





“他最后活了吗?”





胡老师看他:“你觉得呢?”





“看起来挺安详。”





“它从头到尾都这个表情。”





“那应该算稳定。”





“你以后最好别靠病人表情判断结局。”





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





胡老师低头翻评分表,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那半分钟里,陈嘉树先看周沅,周沅看罗静,罗静最后看沈知蘅。四个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你们四个单独看,基础都不算差。”胡老师终于说。





陈嘉树肩膀刚松下来。





“凑在一起挺灾难。”





肩膀又回去了。





胡老师先看周沅:“知识完整,流程意识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周沅站得很直:“犹豫?”





“不是。你想在行动以前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没说话。





“模拟人给你十二分钟,真病人有时候不给。临床不是选择题,信息很可能永远不齐。你得学会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先做最重要的事。”





周沅点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一点。





胡老师又看罗静:“你相反。经验感很好,动作也快,但太依赖以前怎么干。你在县医院用习惯解决问题,在这里有些习惯会帮你,有些会骗你。别把‘我以前一直这么做’当成理由。”





罗静“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轮到陈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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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提前摆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胡老师看着他:“嘴少一点。”
    

    

    
陈嘉树:“……”
    

    

    
罗静低头笑。
    

    

    
“但是,”胡老师顿了一下,“你跟病人和家属说话的时候,比你做操作的时候有脑子。”
    

    

    
陈嘉树刚才那张受到打击的脸瞬间恢复。
    

    

    
“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表扬吗?”
    

    

    
“你要是再问,就不是。”
    

    

    
“明白。”
    

    

    
最后轮到沈知蘅。
    

    

    
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刚才最后那次报警,她慢了。
    

    

    
果然,胡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替别人补东西。”
    

    

    
沈知蘅没想到评价是这个。
    

    

    
“这不好吗?”
    

    

    
“团队里有人漏了,你能看到,当然好。”胡老师把评分表翻过来,笔尖在其中一栏点了点,“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为了补他们,差点漏了自己负责的监护?”
    

    

    
沈知蘅安静下来。
    

    

    
“你很喜欢收拾残局?”
    

    

    
她本能想说没有。
    

    

    
陈嘉树却在旁边非常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蘅转头。
    

    

    
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陈嘉树找不到笔,她会顺手告诉他掉在哪;周沅材料没拿全,她会把备用的一份推过去;罗静值完班忘带充电线,她包里刚好有。她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顺手,也从来没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性格。
    

    

    
胡老师没等她回答。
    

    

    
“团队合作不是你发现谁缺什么就补什么。先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你站不住,补再多人都没用。”
    

    

    
沈知蘅看了一眼监护仪。
    

    

    
数字已经恢复成训练结束后的静态界面。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不对。
    

    

    
恰恰因为太对。
    

    

    
她不喜欢那些一下就能解释自己某种习惯的话。人的行为一旦被解释,就会显得像早就埋着一个原因,仿佛她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不是小事,而是一根根线,最后能牵回同一个地方。
    

    

    
她更愿意相信只是顺手。
    

    

    
“知道了。”她说。
    

    

    
胡老师点点头:“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四个人走出操作室。
    

    

    
门一关,陈嘉树立刻把手搭在胸口:“死里逃生。”
    

    

    
周沅看他:“模拟病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你先死里逃生?”
    

    

    
“精神层面。”
    

    

    
“胡老师刚说你嘴少一点。”
    

    

    
“培训结束了。”
    

    

    
“评价有效期只有五秒?”
    

    

    
“差不多。”
    

    

    
周沅停下。
    

    

    
陈嘉树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罗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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