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暴君的伤疤不在书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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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问讯房内,昨日在临照阁被擒的小内侍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双手却仍泛着洗不净的蓝,十根手指交握在膝上,乍看规矩,指节却因用力透出青白。
他叫小顺子,十六岁,进宫刚满三年,在长信宫外院负责洒扫。履历薄得只有半页,父母早亡,家乡也没有可以查问的亲眷。
谢临川坐在案后翻供词,并不急着问他昨夜的事。他先问长信宫每日几时落锁,又问外院一共种了几株桂树,待小顺子一一答过,忽然将昨日搜出的那张口信推到桌边。
“这张口信不是你写的,纸也不属于长信宫日常领用之物。”谢临川点了点被揉皱的纸页,“把它交给你的人是谁?”
小顺子盯着纸角,喉结动了一下:“奴婢没有见过。”
“昨夜在临照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奉命寻找赈灾名册。”谢临川没有揭穿他,只顺着那份供词往下问,“既然不是为了这张纸,总该说得出名册的来历。”
“是。严公公说旧名册误夹在药园账里,命奴婢取回。”
谢临川把供词翻过一页,手指按在小顺子昨夜画押的地方:“你既然说自己奉命取回赈灾名册,总该知道取的是哪一册。年份、受灾之地,还有名册的封皮颜色,你一样一样说清楚。”
小顺子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没有停顿:“回大人,是景和十一年京畿雪灾的名册。严公公只说东西夹在药园账里,封皮应当是黄色,旁的便没有交代了。”
“景和十一年,京畿……”谢临川将他的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替他核对,提笔时却忽然问,“你确信是黄封皮?”
小顺子方才答得流利,被他这样一问,反倒迟疑起来:“严公公是这样说的,奴婢记得不会有错。”
“内府旧档以地域分色,京畿用青,军籍用黄。”谢临川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淡,“严福在宫中四十年,不会分不清。你若继续替他背这份供词,我便只能照盗取御档问罪。先断两指,再送掖庭,你这双蓝手倒也省得验了。”
小顺子的两只手立刻缩进袖中。他努力挺着背脊,嘴唇却哆嗦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奴婢真的只是取名册。”
虞听晚进屋以后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才将带来的木匣放在案上。匣中装的不是刑具,而是从长信宫药园账里抄出的几张领药单,其中一张记着十七年前冬月领用的白麻布、烫伤膏和安神汤。
她抽出领药单,放到小顺子面前:“你不必说是谁命你偷纸,只需告诉我,这张口信是谁交给你的。”
小顺子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奴婢没见过送信的人。昨日酉时,洒扫房的旧衣筐里多了一套衣裳,纸就藏在袖袋里。奴婢若不照办,今早便会有人将奴婢偷卖宫中药材的事送去内侍省。”
“长信宫的止咳丸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药房也有领用簿。对方却能拿这件事逼你盗取御档,看来你偷药时被人亲眼瞧见了?”虞听晚问。
“只偷过两回止咳丸。奴婢同屋的福安咳得厉害,药房不肯给。”小顺子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尚未褪色的手背上,“可那人知道,还知道奴婢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照川公子。他说只要取回一页纸,以前的事便都不会有人追究。”
虞听晚原本正要收回领药单,手指在“照川”二字入耳时停住了。
“你进宫以前便见过照川公子?”虞听晚打量着他稚气未脱的脸,“那时你才多大,又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奴婢那时才五岁,不记得他的脸。景和十一年冬,家乡遭雪灾,官仓夜里又起了火。是照川公子把奴婢从仓边的柴棚里抱出来,还让人开仓放粮。后来奴婢进宫,听人讲《潜龙遗录》,才知道那是陛下。”
“你那时年幼,又不曾见过皇室中人,应该认不出陛下。”虞听晚没有顺着他的结论往下走,“后来是谁告诉你,救你的照川公子就是当今天子?”
小顺子被问得一怔:“宫里近来都在讲《潜龙遗录》,书中不是写了,陛下当年曾化名照川,亲自到灾区开仓救人吗?”
虞听晚没有回答。
《潜龙遗录》中有关雪夜开仓的几页,正是她亲手写下的。那时奉天殿上杀机未散,她只能从裴彻少年曾受冷遇、景和年间京畿又确有雪灾这两件事里编出一段仁善旧事。后来哑九出现,药园旧账被翻出,太后又急着往夹层里塞进一张假残页,虚构的故事才一寸寸长出根须,几乎要变成无可辩驳的真相。
可小顺子只有五岁。他未必记得恩人的脸,却应该记得一些书中没有、旁人也教不了他的东西。
虞听晚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五岁的孩子未必记得一张脸,却常会记得颜色、气味,或是当时抓在手里的东西。你不必急着认他是谁,只把被救出来前后的情形说一遍。那人穿什么,身上有没有伤,又对你说过什么?”
小顺子闭上眼,像是要从十七年前那场大雪中辨出一点声音:“他穿的是黑衣,衣摆沾满泥和草灰,抱奴婢的时候,身上还有一股很重的药味。外面冷,他把披风解下来裹在奴婢身上,又叫奴婢别怕,说先带我去找娘。”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衣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奴婢那时吓坏了,一直揪着他不肯松手,还把他的领口扯开了。左边肩膀下面有一块红疤,弯得像月牙,边上涂着黄药。他身边的人很生气,说他的伤还没有好,不该再往火里闯,若是裂开,回京以后谁也交代不了。”
谢临川取过纸笔,将疤痕的位置和形状记下,又让小顺子在一张人体图上指出大致所在。小顺子先点在左肩,犹豫片刻,又向下移了两指。
“应该是这里。那时伤疤还红,周围抹了药,所以奴婢才记得格外清楚。”他端详着纸上的人形,声音渐渐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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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照川公子看着很年轻,大约比现在的奴婢大不了多少,只是他身边的人都听他的。”
“你再想一想,那些人称他照川公子,是当着你的面叫的,还是后来有人告诉你的?”谢临川问完,没有催促,只将蘸了墨的笔悬在纸上。
小顺子想了许久:“是当面叫的。那人替他披衣时说过一句,照川公子若还不肯回去,他只能写信告知京中。奴婢认不得他们,也不知道京中指的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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