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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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之离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她背着个半旧的竹藤箱,牵着那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枣红马,从悦来客栈的后门出来。掌柜的还没起,伙计缩在柜台后头打鼾,鼾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她往柜台上搁了五个铜板,压在茶碗下头。那是她最后一点儿零碎。





客栈的破门在身后合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啼。昨夜的雨停了,空气里还残存着湿漉漉的凉意。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天边一线蟹壳青的微光,像是整个长安城都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顾砚之牵着马,沿着西市的长街往南走。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更夫打更。





她要出明德门。





那扇城门她五年前离开时走过一次。





那一回,她是被顾平塞在一辆运泔水的驴车里,从城西最破的便门混出去的。车上盖着臭气熏天的破麻布,她蜷在木桶中间,浑身发抖,满耳都是追兵的脚步声。出城之后,顾平把她从桶里捞出来,她吐了整整一刻钟。





五年。





她离开时十三岁,如今回来,再离去,已是十九岁。





出明德门时,守城的兵卒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只扫了一眼她的路引,便挥挥手放行了。





顾砚之出了城,却没有立刻上路。





她牵着马走到城门外那片荒疏的柳林边,回头望去。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沉默,像是世上最大的牢笼,又像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彼岸。朱雀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城门深处。城楼上,旗杆顶端的龙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顾砚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雾气渐散,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才转过身,翻身上马。





“驾。”





瘦马小跑起来,将长安城远远地抛在身后。





从长安到宣州,官道一千七百余里。





顾砚之走了将近一个月。





她不敢走得太快,那匹老马驮着箱子和她,已经累得够呛。每天天不亮就动身,日头偏西便寻个野店歇脚。路上大多是一人一马,偶尔遇上同路的行脚商,她便远远跟着,也不上前搭话。夜里宿在驿道旁的野店,房间四面漏风,被褥潮得能拧出水。她睡得很浅,短棍永远压在枕下。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转的事情很多。





宣城。





茶税。





陈有德。





以及那个她至今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宋明远。





她离京前用最后一点银子请了个书坊的抄手,把吏部存档的《江南东道职官志》里关于宣州一府的人名誊了下来。那本册子如今就压在她枕边,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纸页起了毛边,有些字都模糊了。





宋明远,字延之,明州鄞县人,景和元年由常州知州升任江南东道观察使,驻润州。官声极好,据说在江南有“宋青天”之称。





顾砚之看着“青天”二字,眼里浮起一丝冷意。





父亲当年查的盐税案,就是在江南东道的地界上。





那个案子,宋明远当真不知情?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要查父亲的事,就必须往江南官场的深处走。宣城只是开始。





她需要一张网。





官道两旁的风景从北方的苍黄渐渐变成了南方的青翠。越往南,山越多,水越多,田地越肥,村庄越密。等过了扬州,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水腥气。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进了这股潮意。





抵达宣州府那天,是十月初九。





天又下起了雨。





顾砚之在官道上老远就看见了那座灰扑扑的城楼。宣州府的城墙比长安矮得多,也旧得多,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层洗不掉的旧伤。城门口排着进出的百姓,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牛的,闹哄哄地挤在一起,被雨淋得狼狈不堪。





她在城门外勒马,向守城兵卒递了文书。





那兵卒接过一看,顿时立正了身子:“原来是顾大人!县衙前日还差人来问过大人行程,说您快到了。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顾砚之点了点头:“有劳。”





那小卒得了话,兴冲冲地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偷眼打量她,大约觉得这新县令实在年轻得不像话。





宣城县衙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巷口有两株大樟树,枝叶繁密,遮天蔽日,树根把地砖都顶了起来。雨打在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响声。县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佝偻男人,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顾砚之一身半旧青衫、牵着匹瘦马过来,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顾大人!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周主簿小跑上前,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油纸伞,往顾砚之头顶递。顾砚之侧了侧身,避开了。





“不必。”





周主簿讪讪地缩回手,把伞收在腋下,赔笑道:“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姓周,贱名广德,在县衙做个主簿。这些年县衙里没个正印官,都是小的和几个书吏在撑着。大人来了,可就好了!”





顾砚之抬眼看那县衙。





门楼又破又矮,两扇木门斑驳得露出原木色,门环上挂着蛛网。门楣上悬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辨出“宣城县衙”四个字,其中“宣”字少了最上面那一点。





“周主簿。”她开口。





“小的在!”





“这匾,谁写的?”





周主簿一愣,抬头看了眼那匾,道:“回大人,是前前任秦老爷写的。那会儿县衙重修,秦老爷亲自题的字。”





顾砚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进去吧。”





县衙前院比外头更显破败。两棵老槐树遮蔽了半个院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被雨一泡,发出酸腐的气味。墙角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几块铺地的青砖碎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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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大门倒是敞着,顾砚之走进去,见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斜了,只剩半边挂住,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堂下的公案上积着灰,扔着几本破账。两边水火棍东倒西歪,其中一根还断了一截。
  

  

  
顾砚之在堂前站定,回头问周主簿:“县衙的皂隶呢?”
  

  

  
周主簿忙道:“衙里本有皂隶十二人,不过近日田里农忙,有几个告了假……”
  

  

  
“告假?”顾砚之的声音不轻不重,“农忙跟皂隶有什么关系?他们还要回家收稻子?”
  

  

  
周主簿脸上发僵:“这……大人有所不知,衙里俸银拖欠了快半年,弟兄们总得寻个生计……”
  

  

  
顾砚之没再追问,只道:“明日卯时,我要在前院点卯。告假的,销假的,伤了病的,都给我叫来。少一个,你这个主簿先记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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