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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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像一片老树皮。那天中午白小七和王老师在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阵。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枯笔画。王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掐灭了。"在小孩面前不抽了,"他说,"你妈上次说让我少抽。"
白小七说没关系,王老师还是把烟按进土里。两个人坐着晒太阳,枯草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灶台飘出来的柴火烟混在一起,白小七眯着眼看天,头顶的槐树枝丫交错着织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王老师忽然开口:"你上了附中之后,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不是考美校那种以后,是更远的。"
"画,"白小七说,"一直画。"
"做什么都行?插画、设计、教学、自由创作?"
白小七想了想:"没想过。就是画。"
王老师笑了一声,笑里有些白小七听不太懂的东西。"那就画吧,"王老师说,"先画着,画着画着就知道了。"
下午白小七帮王老师把最后几箱杂物搬到了镇上临时租的仓库里。纸箱用胶带封了口,胶带撕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得很清脆。王老师把钥匙摘下来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推上锁扣,咔嗒一声,那间兼做仓库和画室的屋子就再也不是美术教室了。白小七站在锁好的门前又看了一眼,从门缝里还能瞥见黑板一角那个"准"字的尾巴。
晚上他在家帮母亲收拾菜地。冬天地里没什么活,只有几垄白菜等着收。白小七蹲在地头用一把旧镰刀把白菜一棵一棵砍下来,菜根带出来的泥土黑而湿,散发着深冬独有的冷冽气息。他砍到第三垄的时候母亲端着碗过来递给他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接过来喝了一口。母亲蹲下帮他码菜,码了几棵忽然问:"七啊,你在省城是不是一直画画?"
"嗯。"
"有没有画过省城的房子?高楼那种?"
白小七想了想:"画过速写,没画过色彩。"
"那你回去画一张给妈看看。妈还没见过省城的楼长啥样。"
白小七说好。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棵白菜抱起来,菜帮子又白又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水光。他觉得回家这一趟让他心里那些一直拧着的结松开了几个。王老师要走的事之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可坐在一起晒了太阳、收了东西、锁了门,那块石头慢慢化成了一滩温热的沙,从胸口漏走了。
回省城那天他走得很早。天刚亮雾还没散,母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包烙好的饼,还有两棵新鲜白菜,说学校食堂不一定吃得上这个。白小七接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手背上那层脱了的皮又在换了季节的时候裂开几道口子。他握了握母亲的手腕,松手的时候指节在她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上了车。
车开的路上他翻开速写本,把回来这一趟画的东西翻了一遍。母亲灶台边的侧影,王老师坐在空教室里的坐像,锁扣合上之前门缝里那一角黑板上的"准"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新画的,他昨晚在油灯下画的,画的是青石镇整个轮廓,远山、老樟树、屋顶、炊烟,细而密的铅笔线条把全镇拢在一个巴掌大的尺寸里。
他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班车颠簸着上了柏油路,窗外的天色由灰转白,雾气一层层地薄下去。
返校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被叫去了年级办公室。推门的时候屋里除了年级主任还有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深色外套,戴一副银框眼镜。年级主任介绍说这是省城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姓刘,来附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生作者参与一个儿童读物的插画项目。
姓刘的编辑让白小七坐下来,开门见山说事情的原委:他们社正在做一套针对乡镇小学的公益读物,内容是民间故事改编的绘本,图文结合,插图量大,画风要求朴实不花哨,要有"接地气的温度"。他们之前找的几位插画师风格都太都市化,画面干净得没有泥土味,跟读物的受众对不上。他们在六校联展上看到了白小七的《井台》,觉得那个调子合适。
"项目周期四个月,四十张插图,稿费按张算,每张三十块。"刘编辑推过来一份合同草案,"你如果接的话,需要保证每个月交十张稿子,每张完成度高,不能是草稿。"
白小七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三十块一张,四十张就是一千两百块。他一个月助学金二十块,一千二够他父亲买半年的止痛药。可他看了一眼合同上写的交稿时间线,十二月十五号签约,四月底截稿,中间横跨着期末考试和附中下学期的课程安排。
"时间排得开吗?"刘编辑问。
白小七心里在算。四十张插图,四个月,一个月十张,三天一张。他日常课业是满的,每天能挤出来的自由作画时间最多三四个小时。一张完整的水彩插图从上铅笔稿到铺色到细改,最快也要两天。三天一张,他几乎没有休息的缝隙,期末复习也要压缩到极限。
可他算账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母亲的手背。又过了一遍父亲床头那瓶止痛片的空瓶底。还过了一遍王老师那间空教室的四面白墙。
"接。"他说。
刘编辑点点头,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白小七握着笔签了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没有抖。他把合同副本折好放进帆布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稳,出门右转下楼梯的时候才觉得后背出了层薄汗。
第二天项目方就把第一批稿件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