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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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周,白小七收到了一封让他手指发凉的信。





信是从青石镇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母亲请人写的,可拆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迹歪斜,是母亲自己拿铅笔写的,笔画因为不熟练而格外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两行字是:镇上小学不办了,王老师下个月走,你回来看看他。





白小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读懂里面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王老师要走。青石镇小学不办了。这两句话叠在一起的意思他清楚得很??镇上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能上学的都往外送,剩下的几个合并不了班,教育局把经费抽走了,老师要么调走要么遣散。王老师在青石镇教了将近三十年,他的美术教室就是那间兼做仓库的办公室,三面墙的货架上一半堆着课本一半堆着颜料盒,搪瓷盘子里的十二色水彩干了一盒换一盒,换了三十年。





白小七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画室,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腿垂下来晃着。窗外的地锦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枯藤在风里轻轻摆动,冬天的月亮从光秃秃的藤条间穿过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银似的光。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跳下来。上铺的陆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老家的事,回去一趟就解决。





第二天他去找了年级主任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年级主任看了一眼请假条上的理由,签了字,说期末的补课笔记你自己找人抄。白小七把假条收好,当天傍晚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本空白的速写本,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





到青石镇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冬天的镇子黑得早,路边的屋舍都关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火。白小七摸着黑走了那段熟悉的土路,脚下坑洼的位置跟他记忆里分毫不差。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屋里弥漫着米汤翻滚的香气。听见门响母亲扭过头,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攥住他的胳膊:"回来了?你见着王老师了没?"





"还没,"白小七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明天去。"





母亲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去给粥里加了一把菜叶:"王老师上星期来家里了一趟,把剩下的颜料盒子都送过来了,说是他留着也没用。他说他下个月去县城一个私立培训班教画,那边给的工资高一些。可我听他的意思,不太高兴。"





白小七没说话。他蹲在灶台边帮母亲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又说:"镇上的人说,王老师这个月天天擦他那间教室的玻璃,擦完了又把颜料盒子一个个摆好,摆了好几天才舍得送来咱们家。"白小七手里的柴火被火苗舔了一下,他松开手退了一步,指腹上烫出一块红印。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镇上小学。学校大门锁着,他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落在操场上。冬天的操场荒了,草枯得发白,踩上去簌簌地碎。那间被当做美术教室的仓库在后排平房的尽头,门虚掩着,白小七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飞舞。





王老师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面前空荡荡的桌子。货架上的颜料盒已经没了,书也没了,那两块磨得边缘发白的画板也拿走了。整个屋子像是被掏空了芯子,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墙角一块褪了色的黑板。黑板上还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是行书体的"形准",笔画收尾处那个"准"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拖到黑板边缘才断。王老师就坐在那块黑板前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截粉笔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王老师。"白小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老师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你回来了?放假了?"





"听说您要走。"





王老师把粉笔头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擦得锃亮,外面操场上的枯草和田埂尽头的老樟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走啦,"他说,声音很轻,"镇上都空了,学校留不住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县城那边有个培训班要我过去,工资比这边高一倍。就是……"





他顿住了,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白小七看见那道痕,是一条弧线,像是某个肩膀的轮廓。王老师没有把这个线画完,收回手转过身来:"小七,你来了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水彩颜料。不新,管身有些被捏得变形了,但颜色排列得很整齐,红黄蓝绿每支都还剩大半。盒子盖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青石镇小学美术教具"。





"这是我用了十几年的颜料,颜色都调顺了,"王老师说,"你拿着用。你以后画得比我好,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有用。"





白小七接过盒子,木头盖子摸上去光滑温热,是手指常年摩挲过的触感。他看着盒盖上那行圆珠笔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看王老师调水彩的情景,王老师在搪瓷盘子里挤了普蓝和柠檬黄调出来一片青绿,说"你看,蓝加黄就能变出世界上所有的绿"。那时候白小七七岁,蹲在桌子旁边仰着头看,鼻尖快要碰到颜料盘边沿。他在那间屋子里从七岁蹲到十四岁,看王老师用同一盒颜料画了无数张示范画,画完用水冲掉盘子里的颜色,挤下一管,再画。





"王老师,"白小七的声音有点哑,"我再给您画张像吧。就在这儿。"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慢慢坐回那张旧椅子上。白小七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靠着门框站好。上午的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王老师的右脸上,把他花白的鬓角和颧骨上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王老师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拍证件照。白小七看着他说:"您别这么端着,跟平时一样就行。"





王老师笑了一下,身体微微松下来,右手搁到了桌沿。白小七下笔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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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在纸面上留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侧坐着的轮廓,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处有一段没有画完的粉笔痕??是他在桌面上画圈的那个动作的余韵。白小七故意把那截粉笔头也画了进去,搁在桌子边缘,细而短,像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完。
  

  

  
他把速写本递给王老师看。王老师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本子递了回来。白小七从他手里接本子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干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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