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太学讲堂外的吃人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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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在秦淮河南,御道东侧。





三更天,讲堂的灯早灭了,只有门房留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沈瞻没有走正门,他带着谢珩之从东侧的柳林绕过去,柳林尽头是太学的后墙。墙不高,青砖缝里长满青苔。他先上墙,伏着听了片刻,确认巡夜的老卒在两进之外打盹,才回身,把墙根两块半塌的旧砖垒实了,又拿靴底碾了碾,低声道:「先生踩这里,蹬一下便够着墙沿。」





谢珩之提起裙裾,踩着那两块砖,双手扳住墙沿,自己翻上了墙头。沈瞻随后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落进后墙夹道的草地里,草叶上的夜露打湿了半截裙裾。





直起身时,谢珩之先看见了那堵墙。





后墙内侧的粉壁上,一整面泼墨。墨是研得极浓的好墨,泼的人却带着十足的恶意,墨汁顺着白墙往下淌,淌出六道张牙舞爪的黑痕,组成六个大字:





妇人焉能论礼。





一个多月前,她在这里讲《礼运》。





那一日她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讲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堂下三百诸生静得落针可闻。她记得自己放下书卷,说这一段是礼经里最要紧的一段,因为这一段的礼,讲的不是尊卑,是活人各得其所。话音刚落,讲堂后排有人站起来,先是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女先生也配讲天下为公」,接着不知是谁,从窗外泼进来一砚墨,墨汁泼了半面墙,也溅了她半边袖子。





讲堂乱了一瞬。替她说话的是几个寒门学生,其中一个冲得最前,被外头涌进来的人当胸一拳打下台阶,滚到这面墙根,后来又被拖出去打了一顿。她那时被祭酒劝走,没能看清动手的脸,只在火把的余光里,瞥见墙外一只收回去的手,和那只手小指上一枚形制古怪的铁戒。





此刻她站在那六个字底下,仰头看了很久。墨干了一个多月,边缘已经发灰,泼墨的人想看的她的狼狈,没有等到。她不但还在论礼,还论到他们祖坟上来了。





「先生看这里。」沈瞻蹲在墙根,手指探进墨痕下方的一道砖缝。





砖缝松了。他用刀尖轻轻一挑,挑出半枚玉簪。





簪子是最劣等的粗玉,断成两截,簪头磨着一个极小的「陈」字。谢珩之接过来,心口一紧:「陈墨。」





陈墨是谢氏旁支的一个穷学生,在太学旁听,她讲席上最执拗的一个,常常为了一句注疏跟她争到散学。泼墨那夜冲出去的就是他,人被打伤抬走,之后太学里再没人见过他,同窗只说他「病了,回乡了」。





「他没有回乡。」沈瞻的声音沉下来,「我的人查了十日。他被王氏的人从太学拖走,安了个『聚众滋事,亵渎讲堂』的罪名,送进了廷尉狱,没定案,人如今还在里头。他家里去送过两回饭,都没让见。这半枚簪子,是他被拖走时挣着塞进砖缝的。塞给先生的。」





谢珩之把那半枚粗玉簪攥进掌心。簪子断口硌着她的虎口,和狼头碎片、青铜兵符硌在同一个地方。她在太学讲了十年书,台下坐过三千弟子,她以为自己教的是经,此刻才知,她教过的每一个肯为一句话站起来的孩子,都在替她挨打、坐牢、下落不明。





「还有一样东西,先生也该看。」沈瞻从怀里取出一卷书。





不是经,是一部坊间抄本的《晋律》,纸页翻得卷了边,里头夹着许多竹片标签。他翻到其中一叶,蹲在墙根,就着墙头漏下来的一线月光,把书摊在她面前。





「《违礼不敬》条。」他指着那一行律文,「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生看看这桩案子。」





那是一份抄出来的案卷副页,字很密:去年冬,建康城东,有个叫卢勉的寒门书生,父母双亡,与家中抚养他长大的婢女阿棠有情,誓愿娶为正妻。族中长辈不许,说主仆通婚,乱了名分。卢生不服,写了一张婚书,自己登门请里正作证。婚书第二日便被人抢了,卢生被琅琊王氏的人以「违礼不敬,伤风败俗」告到有司。案卷到了尚书省复核,朱砂大笔一圈:杖责,下狱。卢生没有熬过冬天,腊月里,杖疮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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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狱中。阿棠拿自己的卖身契去赎他的尸,被乱棒打出,当夜投了秦淮河。
  

  

  
案卷的朱砂圈点旁边,落着两个极小的小字:昶核。
  

  

  
「管昶。」谢珩之的指尖按在那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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