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新亭渡头的绳与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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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阁里一页页抽出来的:宗女柴房案的记录、阿岩一支的除名录、庵观往来的副页、各房以礼为名夺产逐人的旧档,拿细棉线草草订成一束。
  

  

  
「家谍正本在宗子房里,我拿不到。」她道,「这些是散在各房旧档里的副页,拼得起来。谢氏这些年吃了多少自己人,都在这上头。将军的人若要查,年月、房头、经手人,都对得上。」
  

  

  
沈瞻没有立刻翻看。他先把残页一页页理齐,重新卷好,放进自己青衫的内袋,贴着心口放了,才道:「我替那些没处申冤的谢家人,谢先生。」
  

  

  
「我也姓谢。」她看着他,「我是替我自己,跟他们算账。」
  

  

  
石桌上有水汽。她说完话低头,目光落在了他青衫的袖口上。
  

  

  
那件青衫太旧了,右袖口内侧有过一处撕裂,被人重新缝过。缝得很讲究,不是寻常妇人的粗针脚,针脚极细极密,一针挨着一针,走线是她见过的一种绣法,线在布面上几乎看不见,只在光斜的时候才泛出一点丝光。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因为她认得这针脚。
  

  

  
她随身带着的那部《礼经》批注册,上月在太学被闹事的学生撕过封脊。她被禁足后,书送回经阁,封脊却已经被人补好了,补的正是这样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针脚。她当时只当是太学的书吏手艺好,此刻两段针脚在眼前一叠,严丝合缝,是同一个人的手。
  

  

  
「将军这件衣裳,是谁补的?」
  

  

  
「柳月师父庙里的一位老施主。」沈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袖口,「秦娘。早年是谢府的绣娘,绣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怎么了?」
  

  

  
「没什么。」谢珩之把自己的批注册从书囊里取出来,翻到封脊,搁在他袖口旁边。两段针脚并在午后的日光里,细得像同一片水面上的两道波纹。
  

  

  
沈瞻也看出来了,抬起头。
  

  

  
凉棚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月今日扮作卖茶的妇人,提着一把粗陶壶走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碗茶,趁斟茶的工夫,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听得见:
  

  

  
「秦娘十六岁进谢府绣房,绣了二十年。十年前,族里说她『私授女红于外男』,犯了内外大防的礼。其实她教的,是西府一个想学手艺养娘的穷小子。族里当着绣房二十几个丫头的面,打断了她右手三根手指,把人拖出府门。她男人吓得写了休书,孩子也没带走。贫尼求了住持,把她收留在这小瓦官,她如今替尼众缝补,也替沈将军手下的军汉补征衣。」
  

  

  
茶汤注进粗碗,热气模糊了那两段针脚。
  

  

  
「她补过沈将军的刀囊,补过韩照的征袍,前日太学送还讲席旧书,也是贫尼托她,混在还经的经卷里进去的。」柳月提壶起身,合掌一礼,「她说,她这三根断指,这辈子绣不了花了,可补补撕破的东西,还行。书是给人讲理用的,衣裳是给人挡寒的,撕破了,总得有人补。」
  

  

  
柳月退回凉棚。谢珩之伸手,指尖在自己那部批注册的封脊上轻轻摸过去,仿佛摸到了十年前绣房青砖上的血。
  

  

  
「谢府打断她手指,用的是礼。」她低声道,「她替我补书,用的是针。」
  

  

  
「所以先生看,绳子是他们的,补船的人,到处都有。」沈瞻把青衫袖口往下拢了拢,遮住那段针脚,像替谁遮着一段不愿示人的旧伤。
  

  

  
日头偏西,两人起身往渡头走,乌篷船候在旧桩边。
  

  

  
变故起在一片青竹里。
  

  

  
渡头西侧长着一丛半人高的观赏青竹,是早年官驿栽下的。两人走到竹丛边,竹叶忽然无风自动,一道刀光从竹缝里劈出来,不奔沈瞻,直奔谢珩之身侧。这一刀砍得极刁,是冲着人来的,刀风到了她耳畔,却在最后一寸偏了,斜斜斩在她身旁一根青竹上。
  

  

  
咔的一声脆响,青竹拦腰而断,断口齐整。竹叶纷飞里,一个谢府装束的刀客收刀后跃,显然这一刀只为警告,不取性命。
  

  

  
沈瞻已经挡在了谢珩之身前。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去碰脚边那把旧刀,只以一件青衫的背影,对着竹丛里的刀。
  

  

  
「回去告诉谢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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