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桃胶炖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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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仪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了一刻。
昨夜没有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日廊下递伞的那一幕,她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走进撷芳阁的庭院,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有一只胆大的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她。她跨过门槛,走进讲堂,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他把伞还了,顺便附赠了一份吃食,这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沈京仪伸手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端起碗,凑近了闻了闻。
御厨做甜羹,冰糖要放得足足的,恨不得让主子一尝便知道这东西金贵。
这碗桃胶羹的甜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桃胶本身的清香和红枣的醇香却格外分明。她用勺子舀起一颗尚未化开的桃胶颗粒,对着光看。
她忽然想起之前翻看过的卷宗里有一段记载:滇南河谷多野桃,春日采其胶,可入药,亦作羹。
她放下勺子,拿起靠在桌腿内侧的伞。她把伞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伞骨上被擦得干干净净,连折痕里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连湖蓝色的穗子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谢淮序从侧门走进来时,沈京仪正在读他昨日讲到的那一段。
沈京仪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谢淮序先移开了眼,走到长案后撩袍坐下,翻开讲义,语气平淡如常:“殿下昨日可有温习?”
沈京仪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个人,熬了不知多久的桃胶,擦了一夜的伞,然后坐在她面前,却只问她温习了没有。
沈京仪将目光转向窗外。
撷芳阁的窗外种着一排桃树,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光照得透亮。
微风过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飘进了窗子,落在她的书桌上。
她拈起一片花瓣,对着光看它的纹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谢大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这桃胶,该不会是从窗外这棵桃树上摘的吧?”
谢淮序正翻开讲义,闻言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不是这棵。”他答。
沈京仪原本只是随口一逗,没指望他接什么好话。
但他这四个字,却让她微微一怔。
仿佛窗外这棵桃树和千里之外滇南河谷的野桃树之间有某种不可混淆的分别。
她看着他的表情。他还是那张端方持重的脸,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
她将那瓣桃花放回桌上,忽然弯起唇角笑了。然后她翻开书,正襟危坐,一派好学生的模样。
“谢大人,你继续讲吧。”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讲完了贞观之治,翻到下一页开始讲唐高宗的永徽之治。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了停,说了一句:“永徽之治,不是因为高宗有本事,是因为贞观留下的底子太厚。”
沈京仪听到这里,忽然从食盒上收回了手,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那底子吃完了怎么办?”
谢淮序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底子吃完了,便要靠自己。但大多数王朝,底子吃完的时候,已经没有自己了。”
沈京仪微微歪着头,望着他,语气端端正正,像是在经筵上请教大儒一个积年未解的疑难:“方才讲到贞观之治,学生忽然想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想请大人指教。”
谢淮序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清瘦的侧脸。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下颌的线条上,把那一抹弧度勾勒得如同远山的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