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兰折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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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花期将尽的时候,宫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本身不大,一个在御前伺候的小宫女,奉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滚水溅湿了皇帝的衣袖。皇帝尚未发话,那宫女已吓得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皇帝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下次仔细些”,便让她退下了。





原本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过失,连罚俸都算不上。





但那宫女退到殿外时,大约是为了给自己压惊,低声嘟囔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话。





她道的是:“奴婢还以为,陛下会像上回那样发好大的脾气。”





上回。





旁边有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听见了,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了她。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更不巧的是,这话被刚出殿门的皇帝听见了。





沈京仪是第二日才知道这件事的。





彼时她正坐在坤宁宫的芍药花圃旁,帮皇后挑拣晒干的花瓣。





暮春的阳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青石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皇后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语气风轻云淡。可沈京仪听出来了,皇嫂特意把她叫来说这件事,绝不会只是为了让她听个热闹。





“那宫女说的是什么?”沈京仪将一片晒干的芍药花瓣放进竹篮里,指间沾了些许花瓣上残余的粉末,“上回是哪回?”





皇后拈起一朵半干的芍药,对着光看了看花瓣的纹理。花圃里很安静,蜜蜂的嗡嗡声忽远忽近,阳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道:“她说的是封逐野。”





沈京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封逐野。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过了。在宫里头,这个名字是一个禁忌,没有人下过明旨说不许提,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年轻的宫人只知道陛下身边曾经有个极得信重的少年将军,后来去了北境便再没有回来。年长些的,偶尔在酒后漏出一两句,也会立刻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她知道这个禁忌从何而来。





皇兄七岁那年,在书院里认识了六岁的封逐野。





彼时沈易是太子,封逐野是策北王府的世子。一个科科第一,唯独不会习武;一个科科倒数,唯独兵法无人能及。两人像是天定的一般,从第一面起就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同读书同习武。书院的老祭酒曾抚着胡须说,这二人一文一武,将来必是圣君良将,保大齐百年安稳。





后来边疆战事吃紧,封逐野十七岁便领兵出征。走的那天,沈易站在城楼上送他,封逐野大笑,打马而去。





边疆五载。





封逐野从不曾传一封信回来。沈易写了无数封信,派了无数拨人去,都如石沉大海。五年里,他从太子变成了皇帝,经历了宫变、平叛、登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走过来。最凶险的那一次,是封逐野带着三百亲卫夜奔五百里,在叛军包围圈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事后沈易握着他的手说“逐野,这天下分你一半”,他却只笑着弹了弹铠甲上的灰:“得了吧,你这龙椅坐着硌屁股,我可不要。请我喝三天酒就行。”





那时候沈易以为,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站在他身边。





他以为那天夜里在屋顶上说的话,封逐野都懂。





可封逐野没有。





他拒绝了所有功名封赏,自请戍边,只领了一个闲散的世子虚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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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陛下那日发了好大的火。”皇后将手中的芍药放在一旁,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砸了御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墙上那幅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都差点被他扯下来。太监们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出声。他发完火之后,一个人坐在废墟里,从午后坐到深夜。”
  

  

  
沈京仪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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