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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芳决定去见云王。





可他做事的方法,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怎么见?”杨艳问。





“递帖子。”





“递帖子?”





杨艳皱眉。





“你疯了?云王府甲士三千。你递帖子进去,他一路门关上,你就出不来。”





“他不会。”





李寻芳说。





“一个拥兵三万的王爷,在自己府里杀一个递帖子的书生。”





“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把桌上的一张素纸抹平,指了指。





“京师这地方,比江湖上难打得多。”





“江湖上的规矩是刀,京师的规矩是脸。”





“我在他家里打他,他能杀我。”





“我去他门前递帖,他要是不见我,那他就得先想清楚:一个御史的儿子,为什么敢来。”





杨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一手,”她说,“是拿自己当饵。”





“不。”





李寻芳摇头。





“我拿自己当帖。”





???





第二日,他换了一身衣裳。





青衫,半旧,洗得干干净净,领袖熨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木簪。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腰间的剑解下来,留在客栈。





“为什么不带?”杨艳问。





“递帖子的人不带剑。”





第二件:他从怀里取出那幅小画??旧货铺买的那幅雪景,题着“莫问山中客,何年是主人”。





他用一张新纸,把那两句诗抄了一遍。





他抄得很慢。抄完,在末尾写了五个字:





御史李承业子,李寻芳,求见。





第三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向杨艳。





“杨姑娘。”





“嗯。”





“我要是午时没出来??”





“我就进去。”杨艳说。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李寻芳笑了笑。





“你进去的时候,”他说,“别急着拔剑。”





“先看我还在不在。”





???





他一个人走到云王府门前。





门前那两条獒犬先站了起来。它们没有叫,只是把鼻子往前伸,一下一下地闻他。





李寻芳站着。





他站着的时候,手是垂的。垂在身侧,指尖自然放松。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寻芳不说话。





他把那卷纸双手托起来。





门房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算盘一推,出来了。





“干什么的?”





“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门房伸手,“拿来。”





李寻芳没有递过去。





“这一张,”他说,“得请门上送进去。”





门房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谁的帖子?”





“我知道。”李寻芳说,“所以我不递给你。”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转身进去了。





???





李寻芳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坐轿子的、有牵着孩子去买糖的。有人从云王府门前过,往这边多看了两眼: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当朝皇叔的门口,站得笔直。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





半个时辰之后,那扇门开了。





门房出来,脸上多了三分客气。





“王爷说了,请。”





李寻芳跟着他,穿过三重院门。





云王府很大。





大得有点冷。





院里种着松,松很老,长得歪歪斜斜。廊下的柱子是新漆的,但廊上的石块缝里长着青苔,青苔的边上还生着细小的草??那是很多年没有人蹲在那儿拔过草了。





他一路看。





看院子里的灯,看廊下掉的漆,看石阶的边角。石阶的边角是圆的。石头被人踩了几十年,才会圆。





这里的石头,是新换的。





谁换的?为什么换?





??**换石头,是因为旧的被踩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府里,走过的人,比外头看着的多。





???





正堂里,云王在等他。





那人坐在上首。金冠,蟒袍,袍子是深紫的,袖口压着极细的一道金线。





他年近六旬,面相威严。眉压得很低,眼皮微垂,看着像一直在打盹。





他手里托着一只三足小炉。炉上温着一小壶茶。





他没有抬眼。





“你就是李承业的儿子。”





声音很慢。





“是。”





“起来吧。”





李寻芳一直跪着??他进门的时候行的是大礼。





他站起来。





云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





“你父亲当年见我,也是这个样子。”他说。





“站得笔直。眼睛看人一点不躲。”





“他到死都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眼。





那一双眼很沉。看人的时候不眨。





“李寻芳。”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





李寻芳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他写了三张折子。”





“还有呢?”





“还有,”李寻芳说,“他不该把最后一张折子留底。”





堂上静了一下。





云王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





??那是很轻的一停。





茶面上一圈极淡的波纹,晃了一下。





“你读了多少?”





“三张都读了。”李寻芳说。





“第二张里,有八个字。”





“‘宗室亲王,结交江湖。’”





“第三张里,多了两个字。”





“‘图谋。’”





他把话说完。





“王爷,这两张折子,我父亲死前烧了。”





“我是从我家的地砖底下挖出来的。”





???





堂上很静。





炉上的水在响,咕噜,咕噜。





云王把茶放下。





他没有生气。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父亲,”他忽然说,“是个说话很直的人。”





“我跟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他跟我说,王爷不该养刀。”





“第二次,他跟我说,我养的那些人里,有三个是朝廷的探子。”





“第三次,他没来。”





云王停了一下。





“我派人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说话已经不清楚了。”





“他跟我说了三个字。”





“你还记得是哪三个字吗?”





李寻芳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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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那三个字是??”云王说。
  

  

  
“‘可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父亲可惜的不是他自己。”
  

  

  
“他可惜的是那三张折子。”
  

  

  
“他说,折子写得不好。”
  

  

  
“他说,‘我写得太急,没有写清楚’。”
  

  

  
“他这一辈子,到死都觉得,是文章没写好。”
  

  

  
云王看着李寻芳。
  

  

  
“现在你听懂了?”
  

  

  
“他没有死在一个阴谋上。”
  

  

  
“他死在一件他没法说清的事上。”
  

  

  
???
  

  

  
李寻芳站在那儿。
  

  

  
他觉得自己的背,有点凉。
  

  

  
??他懂了。
  

  

  
父亲死,不是因为云王杀人灭口。
  

  

  
或者说,不全是。
  

  

  
父亲是被“说不清”这三个字杀死的。
  

  

  
一个人手里有真东西,可是说不出去;有真话,可是没人信;写出了三张折子,三张都被压下来,然后他病了,然后他死了。
  

  

  
他不是死在刀下。
  

  

  
他是死在“没有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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