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一张帖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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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芳决定去见云王。
可他做事的方法,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怎么见?”杨艳问。
“递帖子。”
“递帖子?”
杨艳皱眉。
“你疯了?云王府甲士三千。你递帖子进去,他一路门关上,你就出不来。”
“他不会。”
李寻芳说。
“一个拥兵三万的王爷,在自己府里杀一个递帖子的书生。”
“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把桌上的一张素纸抹平,指了指。
“京师这地方,比江湖上难打得多。”
“江湖上的规矩是刀,京师的规矩是脸。”
“我在他家里打他,他能杀我。”
“我去他门前递帖,他要是不见我,那他就得先想清楚:一个御史的儿子,为什么敢来。”
杨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一手,”她说,“是拿自己当饵。”
“不。”
李寻芳摇头。
“我拿自己当帖。”
???
第二日,他换了一身衣裳。
青衫,半旧,洗得干干净净,领袖熨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木簪。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腰间的剑解下来,留在客栈。
“为什么不带?”杨艳问。
“递帖子的人不带剑。”
第二件:他从怀里取出那幅小画??旧货铺买的那幅雪景,题着“莫问山中客,何年是主人”。
他用一张新纸,把那两句诗抄了一遍。
他抄得很慢。抄完,在末尾写了五个字:
御史李承业子,李寻芳,求见。
第三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向杨艳。
“杨姑娘。”
“嗯。”
“我要是午时没出来??”
“我就进去。”杨艳说。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李寻芳笑了笑。
“你进去的时候,”他说,“别急着拔剑。”
“先看我还在不在。”
???
他一个人走到云王府门前。
门前那两条獒犬先站了起来。它们没有叫,只是把鼻子往前伸,一下一下地闻他。
李寻芳站着。
他站着的时候,手是垂的。垂在身侧,指尖自然放松。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寻芳不说话。
他把那卷纸双手托起来。
门房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算盘一推,出来了。
“干什么的?”
“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门房伸手,“拿来。”
李寻芳没有递过去。
“这一张,”他说,“得请门上送进去。”
门房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谁的帖子?”
“我知道。”李寻芳说,“所以我不递给你。”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转身进去了。
???
李寻芳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坐轿子的、有牵着孩子去买糖的。有人从云王府门前过,往这边多看了两眼: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当朝皇叔的门口,站得笔直。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
半个时辰之后,那扇门开了。
门房出来,脸上多了三分客气。
“王爷说了,请。”
李寻芳跟着他,穿过三重院门。
云王府很大。
大得有点冷。
院里种着松,松很老,长得歪歪斜斜。廊下的柱子是新漆的,但廊上的石块缝里长着青苔,青苔的边上还生着细小的草??那是很多年没有人蹲在那儿拔过草了。
他一路看。
看院子里的灯,看廊下掉的漆,看石阶的边角。石阶的边角是圆的。石头被人踩了几十年,才会圆。
这里的石头,是新换的。
谁换的?为什么换?
??**换石头,是因为旧的被踩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府里,走过的人,比外头看着的多。
???
正堂里,云王在等他。
那人坐在上首。金冠,蟒袍,袍子是深紫的,袖口压着极细的一道金线。
他年近六旬,面相威严。眉压得很低,眼皮微垂,看着像一直在打盹。
他手里托着一只三足小炉。炉上温着一小壶茶。
他没有抬眼。
“你就是李承业的儿子。”
声音很慢。
“是。”
“起来吧。”
李寻芳一直跪着??他进门的时候行的是大礼。
他站起来。
云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
“你父亲当年见我,也是这个样子。”他说。
“站得笔直。眼睛看人一点不躲。”
“他到死都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眼。
那一双眼很沉。看人的时候不眨。
“李寻芳。”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
李寻芳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他写了三张折子。”
“还有呢?”
“还有,”李寻芳说,“他不该把最后一张折子留底。”
堂上静了一下。
云王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
??那是很轻的一停。
茶面上一圈极淡的波纹,晃了一下。
“你读了多少?”
“三张都读了。”李寻芳说。
“第二张里,有八个字。”
“‘宗室亲王,结交江湖。’”
“第三张里,多了两个字。”
“‘图谋。’”
他把话说完。
“王爷,这两张折子,我父亲死前烧了。”
“我是从我家的地砖底下挖出来的。”
???
堂上很静。
炉上的水在响,咕噜,咕噜。
云王把茶放下。
他没有生气。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父亲,”他忽然说,“是个说话很直的人。”
“我跟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他跟我说,王爷不该养刀。”
“第二次,他跟我说,我养的那些人里,有三个是朝廷的探子。”
“第三次,他没来。”
云王停了一下。
“我派人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说话已经不清楚了。”
“他跟我说了三个字。”
“你还记得是哪三个字吗?”
李寻芳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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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那三个字是??”云王说。
“‘可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父亲可惜的不是他自己。”
“他可惜的是那三张折子。”
“他说,折子写得不好。”
“他说,‘我写得太急,没有写清楚’。”
“他这一辈子,到死都觉得,是文章没写好。”
云王看着李寻芳。
“现在你听懂了?”
“他没有死在一个阴谋上。”
“他死在一件他没法说清的事上。”
???
李寻芳站在那儿。
他觉得自己的背,有点凉。
??他懂了。
父亲死,不是因为云王杀人灭口。
或者说,不全是。
父亲是被“说不清”这三个字杀死的。
一个人手里有真东西,可是说不出去;有真话,可是没人信;写出了三张折子,三张都被压下来,然后他病了,然后他死了。
他不是死在刀下。
他是死在“没有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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