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剑在鞘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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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子脚下。
李寻芳是午后来的。
他到的时候,先是一片声。
那声音跟小镇上的不一样。小镇上最响的是狗和鸡;这里最响的是车轮??独轮的、双轮的、四轮的,压过石板路,一片“咕噜咕噜”的乱响,从早到晚不停。还有马的响鼻、骡子的铃、卖糖葫芦的吆喝、女人隔着院子喊孩子。
然后是味道。
这里有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炭烟味、油炸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很多人挤在一起,把衣服上的汗和香料都焙出来了,统统一齐往天上走。
李寻芳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先看楼。
两层、三层的木楼挤在一起,飞檐一层压一层,像一叠没洗净的碗。楼与楼之间拉着绳子,绳上晾着衣裳,红的白的,被风一吹,一排一排地翻。
他把这座城,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热闹,是路。
哪条巷能进来,哪条巷能出去;哪座桥下有水,哪座桥下是干的;哪儿是官,哪儿是匪。
他看了半个时辰。
锦衣卫已经把驸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两排校尉,腰刀出鞘,一个个站得笔直。围观的人挤了三层,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
李寻芳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他在等一个人。
???
那人果然来了。
一顶青呢小轿,四个灰衣轿夫。
轿子停在驸马府外的柳树下。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扫着轿顶,把轿顶上的灰扫掉了一层。
轿帘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扶着轿框,手指很长,指甲修得齐整,甲色干净。手背上没有饰物,只在腕上露出一小段袖口??月白的,衣料很硬,熨得平整,一丝褶子都没有。
然后她下来了。
那女子,一身月白的窄袖衫,外罩一层极淡的银灰纱袍。腰束得很细,用一条素色丝绦系着,绦上不缀任何东西。
她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
??那不是练出来的挺。那是从小被人教出来的:坐着要像背着一根剑,站着也要像背着一根剑;久了,那根剑就长进骨头里去了。
她生了一张极美的脸。
鹅蛋脸。面颊的线条干净??不是瘦,是干净:从颧骨往下,一路收到下颌,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软。
一双凤眼,眼尾天生微挑。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你能看见她在看你,可你看不进她。
鼻梁秀挺,鼻翼极窄。唇薄,抿着,唇角是平的。
发髻高挽,额间一点极淡的花钿??不是金,是极细的银粉点的,要走得近了才看得见。
她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是素面的,没有一丝绣饰,鞘身窄长,鞘口磨得发亮。
她下车,环顾四周。
那一眼扫过人群,极快,也极准。
??像一把算盘,快速拨了一遍,把每一个数都记下了。
她的目光在李寻芳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她就移开了,径直走向驸马府。
???
李寻芳却认出她了。
惊鸿仙子,杨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看一件事。
看她走路。
她走路极稳,从不快。一步一步,步幅一模一样,鞋跟落地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裙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有一种女人,是拿自己当剑活的。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又折回来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
她站着的时候,手也没空着??右手垂下来,指尖很自然地搭在剑柄上。
不是握,是搭。搭得极轻,像是搁在那儿歇一歇。
她上下打量他。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
“是。”
“看什么?”
“看你的剑。”李寻芳说。
杨艳的眉梢动了一下。
“剑有什么好看?”
“姑娘这柄剑,鞘口有一道旧伤。”
李寻芳说。
“伤在鞘口的内侧。那不是磕的,是磨的??拔剑拔得多,才会在那一处磨出痕。”
他抬起眼。
“可姑娘的手指是干净的。”
杨艳看着他,没接话。
“指甲修得齐,指腹没有茧,虎口也没有那一圈压痕。”
李寻芳说。
“我想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
“说。”
“姑娘这柄剑,拔得比用得多。”
街上的车马声还在响。有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扛着一根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了红果子。
杨艳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她脸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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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表情。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淡,只是唇角抬了一下。可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层“薄冰”上,像被指尖抹了一道:霜没化,可是透亮了。
“李寻芳。”她说。
“是。”
“你知道方才那一句,我听过多少遍吗?”
“多少遍?”
“我听过无数遍‘姑娘好看’。”杨艳说,“没听过有人说,我的剑是摆设。”
她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叫李寻芳。”
“是。”
“哪个寻芳?”
“‘寻芳不觉醉流霞’??的寻芳。”他说,“我父亲取的名字,跟一首诗有关。”
杨艳的眉梢又动了一下。
“那你会对句吗?”
“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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