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远走关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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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的风,是刀子。





李寻欢背着李寻芳,一路向北,走了整整四十七天。





他没走官道,专挑偏僻小路,像是要把整个中原都甩在身后。过了黄河,过了雁门,翻过一道又一道荒山,风一天比一天硬,天一天比一天高。





天高了,人就小了。





李寻芳趴在背上,多数时候是昏着的。可昏着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感觉到风从西北来,刮在脸上,是一种干的疼,不流血,只把皮一层层磨薄。





感觉到日头。关外的日头是白的,照在人身上不烫,只晃眼;到了午后,那白光慢慢转成一种浑黄,把远处的山照成一排薄薄的影子。





感觉到马蹄声。路上偶尔有商队过去,驮着盐、茶、皮货,骡马的铃铛在风里响得很远。这时候李寻欢会往路边让,站在坡下的背风处,把破毡帽压低,等那队人走远。





他背得很稳。





稳的原因不是力气??他自己也瘦,肩胛骨一走一硌;是因为他把步子拆得很细,落地先落脚掌外缘,再放平,走一步要分两下。这样背上的人就不会被颠起来。





走到第十天,李寻芳在半昏半醒里算了一笔账:一个人要把步子调到这个份上,得走多少里路才练得出来。





他算不出来。





???





路上盘缠用尽了。





他就替人写状纸、看风水、治马病??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落到市井里,也能替骡马看个疑难杂症。换几个铜板,买两个烧饼,先喂大哥,剩下的自己就着风沙咽。





写状纸是最挣钱的活。





有一回在雁门关外一个镇子上,一个卖炭的老汉托他写状纸,告的是邻村的豪强占了他家三亩坡地。李寻欢问了半个时辰,问得很细:地契在谁手里?当年是谁量的地?坡上哪棵树是他爷爷种的?





问完了,他写了七百多字,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写完念给老汉听,老汉听得直抹眼睛。





“先生,你这字,比我见过的县太爷写得都好啊。”





李寻欢笑了笑,说:“我从前,有个哥哥。他写得好。”





老汉给了他三个铜板,又硬塞给他半个干饼。他没推,收下了。





出了镇子,他把那三个铜板放进贴身的布袋??那布袋里本来有个绣着梅花的钱袋,是诗音很多年前给他做的。他把它压在最底下,只掏三个铜板。





李寻芳看见过那只钱袋。





绣工很好。梅花只有三朵,一朵开着,一朵半开,一朵还是骨朵。绣得不多,每一针都很稳。





???





有一回,他在一个车马店里替人治一匹瘸腿的骡子。





掌柜的看他手稳,问他是不是做过兽医。他笑了笑,说:“学过一点。”





他的手确实稳。先顺着骡子的前腿摸上去,摸到蹄上一寸的地方,停住,用两根指头在那里按了三下。骡子忽然抬起那条腿,落地的时候轻了些。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刀。





那刀鞘很旧,露在外面的却是一柄极短的刀柄??短得不像刀。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三个字:





“小李飞刀。”





满店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





先是一个后生挤到前头,看那把刀,看得眼睛发亮,问:“真是小李飞刀?”





李寻欢没答。





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个穿皮袄的汉子,脖子上有刀疤,他上下打量李寻欢,打量得很久,最后“嗤”地笑了一声。





“就他?”那汉子说,“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听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我倒想看看??他那刀,是怎么个虚法。”





满店的人忽然都静了。





李寻芳躺在店角的草铺上,睁着眼。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李寻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抖了抖手里的缰绳,把那匹骡子往外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身。





“这位兄弟。”他说,声音很客气,“刀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今天不在这店里。”





“为什么不在这店里?”





“因为这店里有三十一个人。”李寻欢说,“还有一个孩子。”





那汉子一愣。





“我出手只有一样规矩。”李寻欢说,“不管谁对谁错,事完了,站着的人得比动手之前多。今天站在这儿的,有三十三个。我不想让这个数变小。”





他又笑了笑。





“你要真想看,出了镇子往北走三里,那儿没别人。”





说完,他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牵着骡子出院。





满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酒碗一推,也走了。





出了门,李寻欢把剩下的半个烧饼掰成两半,回来了。





一半塞给大哥。





“哥,你刚才攥拳头了。”他说。





李寻芳:“……你背后长眼了?”





“我听见了。”李寻欢说,“毯子的响。”





他把另外那半块烧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





???





李寻芳烧烧醒醒,把这段路看在眼里。





他趴在弟弟背上,听着他喘匀的呼吸,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有一小块地方,头发磨得比别处短??是长年趴伏、长年背着人赶路,被衣领磨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江湖上被传成神话的男人,其实瘦得可怜。





肩胛骨硌人,衣领磨得发白;背上一道旧伤,是替人挡刀留下的,疤结了又开,开了又结,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沟。





他数着日子。





感觉丹田里那团火,一日比一日烧得旺。





???





离开李园的第七天,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开口了。





那天傍晚,李寻欢蹲在溪边,正用匕首削一根木棍。





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凉得发白,捧起来能看见水底细沙一颗颗地动。他削得很慢,一遍一遍地修,把每一处毛刺都刮平,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他要给大哥做一根拐杖。说路上用得上。





那根棍子是他从一片野柴里挑的。挑了半天,挑的那根不粗也不直??不粗是怕沉,不直是有个天然的弯,他说那个弯正好能卡在手心里,不磨。





李寻芳躺在火堆边,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火堆烧的是干枯的蒿草,噼啪响,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李寻欢的侧脸在明灭里忽红忽暗,睫毛被烤得微微发卷,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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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鬓角有几缕发丝散着,风一吹就贴在脸上。他把它们往耳后别了一下,别完又散下来。反复三次,他就不管了。
  

  

  
看着看着,李寻芳冷不防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寻欢。”
  

  

  
李寻欢手一抖。
  

  

  
匕首差点削到手指。他猛地回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盏灯:
  

  

  
“大哥?!你……你能说话了?!”
  

  

  
“嗯。”李寻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还哑,凑合能听。”
  

  

  
李寻欢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最后看他胸口那点起伏,看得极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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