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市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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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利钱,翻倍。”她说,“秋后起,你还。”
“我还。”
老太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新麻绳,捻了捻。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侧过耳朵。
“真话一句。”
中年人凑过去。这一回声音不低,或者,他压根没打算低:“我八岁那年发大水,是我娘把我顶在头上,?了一整夜。”
场上人来人往,没人停脚。只有老太听完,慢慢直起身,说了一声:“真话打得结。”
她低下头,手指翻飞,麻绳上落下一个结。紧的,小小的,像一粒扣子。
“一年。”她说,“秋后来还。”
中年人应了,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有点驼,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江衡看着那面绳墙,看了很久。
“这算是……记账?”
“结绳记事。”三足说,“《周易》里头讲,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就是账册。结绳,是账册以前的账。”
它顿了顿。
“岁数这门生意,比字老。字记不住的账,绳子记得。”
江衡的目光停在最黑的那几根上。有一根,七个结,一个挨着一个,黑得看不出本色。
“那是什么?”
老太头也没抬。
“前朝的账。”
再问,就不答了。
“她收了真话,”退开几步,江衡低声问,“那句话,还是那个人的吗?”
“口上的小摊,规矩松。”三足说,“真话说出去,还是你的。人家收的是那一句‘真’,不收你往后的日子。”
“市里头呢?”
“市里头,买断。”
“买断什么?”
三足把脑袋往他脖颈那儿贴了贴,声音低得像从框底传上来。
“连根。”
场子东角,有一间铺面。说铺面,其实就是一扇门脸。旧仓库改的,门框上头还有编号,漆掉光了。门里头暗。一进门,耳朵忽然像蒙了一层棉。外头的市声,隔一条线已经够闷了;进了这扇门,更是轻得像下雪。一排一排的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架子上,是小灯。几百盏。鸡心那么大,竹篾扎的骨,薄绢糊的面,每一盏里头,豆大的一点光。每盏灯底下,拴一个小纸签。签上面有字。还乡。及第。抱孙。落户。
江衡一盏一盏看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这屋里静得,好像一开口,就要踩碎什么。
“看梦不要钱。”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站起身来。很老了,动作慢,先撑一下柜台,再直腰。眼睛却不浑,看人的时候亮亮的,像他架上那些灯。
“老周头。”三足在他耳边低声说,“三代卖梦。从前不在这儿,从前他挑副担子走街串巷,拿梦换米。”
铺里还有一个客人。比老周头还老的一个老头,背着手站在架子前,不看,也不挑。
“老规矩。”那老头说。
老周头点点头,也不问,转身从架子最顺手的地方,取下一盏小灯。灯下的纸签,一个字:娘。
那老头从怀里摸出什么,隔着柜台递过去。不是东西。是他俯下身,凑着那盏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灯听得见。灯芯上那点光,亮了一线。老周头把灯递过去。老头双手接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面。他转身往外走,背驼得厉害,走得很慢,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揣着一件怕摔的东西。出了门,融进市声里,不见了。
“他每晚都来?”江衡说。
“嗯。”老周头也不瞒,“租一夜。天亮灯灭,梦醒。明儿夜里,再来。”
“租金呢?”
“一句话。”老周头说,“一句真的。”
江衡看着那面灯墙,一时没言语。
“这灯里的梦,是哪儿来的?”
“收来的。”老周头说,“人长大了,梦就贱了。卖的多,买的少,我就成了个铺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说今天进了两斤棉线。
江衡正看着,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盏灯。纸签上一个字:灯。
“看看。”老周头说,“不要钱。”
江衡捧着那盏鸡心小灯,凑近了,往那点豆大的光里看。光,忽然大了。
一条夜里的老街,满街的花灯,人声鼎沸。一个孩子骑在一个大人的肩头,两只手抓着那人的头发,笑得直不起腰。看不见大人的脸,只看得见那两条肩,晒黑的,瘦瘦的,肩胛骨一耸一耸,驮着孩子往前挤。孩子嫌硌。嫌了一路,一路不肯下来。
江衡把灯轻轻搁回架子上。搁稳了,他才发觉自己喉头发紧。他小时候看灯,也是这么骑的。爷爷的肩胛骨硌人,硌得他一路嚷嚷,一路不肯下来。那时候,爷爷还能一口气从庙前走到桥头。
“谁家的梦,卖了。”柜台后面,老周头看着他,忽然开口,“收梦容易。做梦的人长大了,一个一个,都来买。”
他往前凑了半寸,眼睛亮亮的。
“后生。你这脑子,空。”
江衡一怔。
“空。”老周头又说了一遍,像掂一件货的分量,“空得干净。空得能装下一条河的月亮。”
“我这几百盏灯,夜夜没处搁。”老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三步远,朝江衡的眉心,虚虚一点,“租一夜。还你十年好梦。不占地界,天亮就还。”
三足的爪子,在江衡肩上,无声地收紧了。
“我不缺梦。”江衡说。
老周头也不恼。收了手,退回柜台后头,慢慢坐下去。
“常来。”他说。两个字,像找零。
从铺子里出来,耳朵上那层“棉”摘掉了,市声重新浮上来。隔着一整个场子,江衡看见了台阶。场子深处,巷口旁边,有几级石阶。旧月台的台阶,通向一扇锁死的仓库门。台阶上,摆着一把竹靠椅。椅上坐着一位老者。隔得远,灯又暗,看不清面目。黑缎面的坎肩,一杆水烟,烟壶搁在扶手上。咕噜,咕噜,一吸一顿,那声音在场子上飘着,是满场动静里,唯一理直气壮响着的。椅子边上躬着两个影子,一递一声地回话。听不清说什么。老者偶尔抬一抬手,影子就退下去了。
“盛老板。”三足低声说,“市主。”
江衡正看着,那老者忽然抬起了眼皮。隔着一场子的人影、摊子和灯,一线目光,直直地落过来,落在江衡身上。不重。也不躲。
江衡没动。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像一只手隔着衣裳,把人从头到脚捏了一遍,然后收走了。老者低下头去,咕噜噜,又吸了一口水烟。
“他看我做什么?”
“看货。”
“我是货?”
“在市里,站着的都是货。”三足说,“掌柜的看货,看得上,才肯看第二眼。”
“他看了几眼?”
“一眼半。”
“……那半眼呢?”
“掂量价钱。”
江衡没再问。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深巷。风灯一盏一盏往黑处排。人影慢慢走,不出声,不回头。市声嗡嗡的,隔着一层水。他站在口上,看得见灯,看得见人,看不见一笔账。
就在这时候,极深处,传上来一声,叮。脆的。极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粒气泡,浮到面上,破了。这个声音,江衡认得。昨儿夜里,九曲桥的青石梁上,它就是这么一路叮过来的。
他的脚,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过了两根系缆桩中间,那道极淡的光。掌心一凉。不是昨夜那种凉。昨夜是手心贴上一块冰;今夜是一瓢冰水,从手腕浇到指尖。“衡”字印在掌心里,像一枚按进雪里的章。
“没资格进市的人,”三足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像钉子,“进去了,就得留下点东西。”
江衡站住了。半只脚在线里,半只脚在线外。
他慢慢地,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留什么?”他问。
“没人说得全。”三足说,“有留影子的,出来的人,大太阳底下,影子淡了一半。有留嗓音的,话说得好好的,忽然就不会笑了。有留三五年记性的,出来只觉得轻。问轻什么,答不上来。”
它顿了顿。“轻,就是少了。”
场上人来人往。骑线的摊子,半明半暗的灯。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
“怎么才算有资格?”江衡问。
“市门不问出身。”三足说,“问价。”
“我的价呢?”
三足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杆水烟又咕噜了两回。
“你这块料,”它终于开口,“白纸一张。”
“白纸怎么了?”
“市里最爱的,就是白纸。”老蟾的声音一字一字,像在拨算盘,“白纸,好写大数。”
江衡想起卖梦铺子里那句话,空得能装下一条河的月亮。一夜之间,第二个人来估他这块“空”了。
他忽然明白,师父白天那句“你身上的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多”,是在拦什么。
“所以师父不让我进,”他说,“不是怕我付不起。”
“是怕你把自己,”三足说,“整个儿付出去。”
江衡在场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掌心的凉退得很慢,像退潮,一线,一线。深巷里,那声“叮”,没有再响。
天边发白的时候,市散了。没有收拾,没有动静。就是灯,一盏一盏,淡下去。不是灭,是天光把灯从纸面上洗掉了。洗到最后一盏,场子空了:绳墙没了,骑线的摊没了,蓝布、玻璃珠、鸡心小灯,全没了。青石板缝里的枯草上,挂着露水。白日里最没人的地方。
江衡背着算盘往回走。过了桥,天光把河面照成一段一段的银。兜里的油纸包凉透了两只圆子,路上他吃了一只,另一只掰了一半,分给肩上的三足。凉了的圆子,糯,还是糯的。
“师父说,别看它卖什么,看它收什么。”江衡说,“今晚看明白了。这市收的,是人心里最实的那点儿东西。收去做什么?”
“市里的规矩,货进来,就得出去。”三足的声音已经有点远了,“至于出到哪儿,那是卷帘门后头的事。口上的人,不问。”
“结绳。交信。以物易物。”江衡又走了几步,“这些规矩,比平准司还老?”
“老得多。”三足也乏了,声音懒懒的,“书契以前的账,三千年往上。史官记的是王侯将相;这些老账,都在你师父肚子里。”
“他知道?”
“他入行那年,账房还兴背这个。”三足打了个哈欠,“睡醒了,缠他去。他肚子里,装着三千年。”
回到九曲桥,已经早上了。老收账人蹲在西岸的池边,还是那支朱笔,横着往水面上搁,笔尖朝水,像在量。江衡走近,顺着笔尖看水面。水,比昨夜,又高了一线。昨夜浮账沉底以后,池子本该退水。十六的月亮圆过了,潮该回去了,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
“老规矩,十六该落了。”老收账人说。
就这一句。他收了笔,站起来,走了。蓝布衫的背影绕过照壁,不见了。池面平平的,映着天边最后几颗星。
早上六点来钟,江衡到了医院。爷爷睡着,呼吸匀。江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一夜报了:去了口上,看了三个摊。卖运气的,赊岁数的,卖梦的;远远见了市主一面;还听见了那一声“叮”。
“差半步。”他说,“那半步,我收回来了。”
账册摊在膝头。他提笔,记四柱。旧管:记挂一粒。(温,稳。)新收:无。开除:无。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观市一夜,两手空空。)
写完,翻到页脚。昨夜那行小字还在:息钱一枚,自去。去向:阴市。待考。他笔尖悬了悬,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十六子夜,市口探得:已入深市。仍待考。
“页脚这笔,”三足趴在框沿上,看他写完,“销得了吗?”
“销不了。”
“记它做什么?”
“记个将来。”江衡合上笔,“总有一天,我从正门进去,把它领出来。”
“拿什么进?”
还是这句。昨夜在市界,三足问过一回;今夜在页脚,它又问了一回。
江衡想了想。
“不拿什么进。”他说,“攒。真话也好,本事也好,信用也好,市里认什么,我攒什么。攒到够的那一天,从正门进去,明明白白地进去,把这枚钱,明明白白地领回来。”
三足看了他很久。
“……行。”它说。
顿了很久。
“这话,值两个钱。”
江衡听得出来。这是“出息”之后,老蟾给出的第二句不带毒的评语。而且它今夜刚从市上回来,连夸人,都学着用市上的规矩了。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白上来。
老周头说他空,盛老板拿一眼半掂他的价,市里爱白纸。由他们说去。江衡只知道一件事:他这片空,打年三十夜里起,已经一笔一笔,记上账了。三足在框沿上睡着了,鼾声很轻,像算珠落档。江衡也睡了。这一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