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市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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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晌午。江衡是在医院的长椅上醒的。脖子落了枕,一歪一歪地疼。他在水池边抹了把脸,背上算盘框,出了门。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旱烟锅子横在膝头。
“说说。”
江衡蹲下来,把昨夜的事,从头报了。报到“我今晚再去”,老头抬了下手,止住他。
“池子的事,司里接了。水的事,急不得,等。”老头说,“钱的事……”
他磕了磕烟锅,磕不出灰来。
“官池照不进市,官笔写不上市账。官面上,到此为止。”
“那我页脚那笔‘待考’,就挂着?”
“挂着。”老头看他一眼,“挂账你都会了,挂一句话,不会?”
江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师父,我想去看看。”
老头不意外。打年三十夜里起,这小子就没有一天不往前凑的。他不意外,他只是又把烟锅磕了一回。这一回,像下了一个决心。
“去可以。”他说,“三条规矩。”
“您讲。”
“一,站在口上,不许过线。二,只看,不许问价。三……”老头顿了顿,“不许买东西。”
“我拿什么买?”
“你身上的东西,”老头慢慢地说,“比你自己以为的多。”
江衡还想问,老头已经把话头收了,像收一笔挂账。
“那要是有一天,非进去不可呢?”
“真有那一天,别自己摸进去。”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袄上的土,“得有人带。”
“谁带?”
“到时候,阴市自己会给你派人。”老头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市里挑人,比司里挑人,讲究。记住喽,看市,跟看人一样:别看它卖什么,看它收什么。”
门帘子晃了两晃。怀里,三足从框沿上探出头来。
“我带他去。”
老头早进店了。这话,它是对江衡说的。
“你认路?”
“守藏吏的规矩。”三足把头又缩回去半寸,“无档之账,就近盯防。那枚钱,全上海的账册上都没有它的档。没档的东西,守藏吏多看两眼,名正言顺。”
“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老蟾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我也一千年没逛过市集了。”
午后,江衡从豫园里头穿过去,往老城厢走。路过九曲桥,桥栏上趴着一个人,黑羽绒服,帽子上两只绒球,小半两正对着池水发呆。
“挂哥!”她一眼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熬了一宿的人,亮不起来。“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气死我了。”
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相册,空的。
“昨儿夜里我拍的池子!”她压着嗓子,“满池子的账,红的黑的金的,一层压一层,比我们直播间周年庆的弹幕还密。我拍了两百多张……”
“然后呢?”
“然后天亮,量水的那位老前辈,把我手机拿过去,当着我的面,全删了。”她气得帽子上绒球直颤,“二百张!我连水印都没来得及打!”
“他跟你说什么了?”
“八个字。”小半两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头的腔调,“池上的账,不出池子。”
她说完,自己先泄了气,往桥栏上一趴。
“不过他删完了没走,教了我半宿认线。红的是债,金的是恩,黑的是死账。还有紫的蓝的灰的,名堂太多,记不全。老前辈说,他认了四十年,也只敢说认了个七成。”
江衡顺着她的目光看池子。白天的水,平平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对了。”小半两忽然凑近,“你昨儿夜里追账去了?追的什么?追到哪儿了?”
“追到一道门槛。”
“门槛?”
“门槛外头。”
“什么门槛的里头外头……”她瞪他,“挂哥,你说话跟你们账本似的,一翻页就‘后付’。”
“回头讲给你听。”
“哼。”她把绒球帽子一拽,“你们账房的,一天到晚就是‘回头’。行,回头就回头。这个我可记着了,你欠我一个故事,计息的。”
老城厢的灯市拆了。十五一过,灯笼一盏一盏从檐下摘下来,纸上的福字卷了边。只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在天光里白着。
王阿婆的铺子,下午三点正是空当。门板下了一半,灶上养着火,一锅圆子水咕嘟咕嘟。
“小江!”阿婆一看见他就直起腰,“来来来,正好,跟你说桩事体。”
她左右看了看,弄堂里没人,招手让他进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江衡认得那块手帕。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了毛。年三十那天,它包着一枚铜钱,从这只手上,到了他手上。
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铜钱躺在里头。绿锈斑驳,方孔磨圆。
“回来了。”阿婆说。
江衡没说话。
“昨儿夜里,我睡得轻。半宿里头,听见有人敲门。”阿婆把声音放得很低,像讲一桩了不得的事,“笃,笃,笃。三声。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了衣裳去开门,弄堂里一个人也没有,灯也没有。我当自己听岔了。耳朵老了,常事。”
“天蒙蒙亮,我下门板。它就躺在门槛上,方孔朝着屋里。”
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替这件事画了个押。
“是它敲的门。我晓得。”
灶边,王盈正往笸箩里收做好的圆子,闻言抬了下眼。她和江衡的目光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笑。有些事,见过的人之间,不用解释。
“阿婆,吓着没有?”
“吓什么。”阿婆把手帕包好,往怀里揣了揣,又按了按,“老头子生前就讲,这钱有灵性。压箱底的钱,不能花,也不会丢。它跟我六十年了,我怕它做什么?”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笃定。
“出去走了一遭,好。晓得了外头什么样,晓得自家的门槛朝哪儿开。”她把圆子下进锅里,拿笊篱轻轻推着,“钱跟人一样的。出过门的,才认得家门。”
江衡坐了一会儿,吃了六只圆子,起身告辞。阿婆要往他兜里塞钱,被他躲了。王盈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两只圆子,还热着,不由分说塞进他兜里。
“自家做的。”她说。
油纸隔着布,一路温到弄堂口。
夜里,凌晨将近。苏州河上没有船。风从河面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味。江衡背着算盘框,沿北岸的马路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收短,又拉长。昨夜他站过的那条巷口,黑着。一线极淡的光还拦在巷口,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不是这儿。”三足在他肩上说。
老蟾今夜催江衡出的门。天一擦黑它就开始催,催到子时前,总算催动了。
“阴市有边,有口。”三足说,“边,是拦人的。口,是做买卖的。你昨夜站的,是边。今夜带你去的,是口。”
“叫什么?”
“鬼市口。”
“这市,一直在这儿?”
“早先不在。”三足说,“一千年前,在城隍庙后头。后来人间的灯越来越亮,庙前的街,夜夜亮如白昼,市就搬了家。搬过几回,记不清了。灯追着它搬。”
“它怕光?”
“它不怕光。”老蟾顿了顿,“它怕照。”
他们沿河堤往东。走过一座歇了的长臂吊机,走过一排落着卷帘门的货栈,走到一处旧码头。石阶一级一级下到水面,阶下是一片不大的场子,从前的月台,装卸货用的,如今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
场子外侧,一排系缆桩。桩与桩之间,那线极淡的光,一段,一段,绕着场子的边走。
场子里,有摊子。六七个摊,沿场子外沿排开。摊主的脚,都缩在线里头;摊子的大半张,却探到线外来。半张桌子在市里,半张桌子在市外。货,全摆在市外那半张上。买主站在线外,隔着一条线,跟里头的人做买卖。没有一个人跨线。
“骑线的摊。”三足低声说,“口上的老规矩。人不出市,货不离手。线外的人,算不得进市。”
“为什么这么摆?”
“市里的东西,不能离市。离了市,就散了。”三足顿了顿,“就像官家的印,不能离官。一个道理。”
场子深处,朝河的那一头,接着一条更深的巷子。气死风灯一盏一盏往里排,排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市声从那深处浮上来,嗡嗡的,隔着水似的。江衡站在线外,闭了闭眼,再睁开。天衡眼开了。口外,买货的人,人人头顶浮着账。红的,黑的,金的,一笔一笔,在夜气里明明灭灭。口里,空的。不是黑,不是暗,是空。从系缆桩这一线往里,一整片场子,一条深巷,几百个走动的人影,全都不带账。天衡眼扫过去,像扫过一页没写字的纸。
江衡心里一动。池子的西北角。
“官池照不进市。”三足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这只眼,是司的眼。司的眼照官册。市的账,不进官册。”
“那市里的账,谁记?”
“市自己。”
“怎么记?”
三足没答。它抬起一只前爪,朝场子里那些摊子,慢慢划了半个圈。
“你今晚看的,”它说,“就是它的记法。”
离得最近的一个摊,一块蓝布铺地。布上摆的东西,叫杂货铺都嫌寒碜:一枚平安扣,一根红头绳,半截粉笔,两张过期车票,一把玻璃珠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袖着手缩在线里,嗓子倒是亮:
“平安扣,一天份,红头绳,姻缘早半步,玻璃珠子,看事办事儿,一路顺……”
摊前站着一个穿骑手服的年轻人,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一脸倦色。
“要个什么?”摊主问。
“今晚一路绿灯。”骑手说,“最后一趟。跑完这单,我回去睡觉。”
摊主从布上拈起一颗玻璃珠,弹了弹。
“含嘴里。收了工,吐出来,扔河里。”
骑手掏手机:“多少钱……”
话出口一半,自己咽了回去。市里不用钱。摊主从摊底下摸出一杆小铜秤,秤盘伸过线来,平平地托着。
“一句话。”
骑手看着那空空的秤盘,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对着秤盘,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江衡隔着几步,听不见。秤尾,翘了翘。
“真的。”摊主点点头,把玻璃珠搁进骑手手心,“走吧。绿灯。”
骑手把珠子抛进嘴里,跨上车。车尾灯一晃,汇进马路对面的车流里去了。江衡看着他的背影。天衡眼里,那年轻人头顶,亮起一粒极小的光。像账册上落了一笔新收。
“他付了什么?”江衡低声问。
“一句真话。他这些年说过的,最实的一句。”三足说,“至于是哪句……”老蟾顿了顿,“他的账,不归你看。”
“市里,为什么不用钱?”
“钱是什么?”三足反问他,“钱是官家打的欠条。市里不认官家的欠条,只认人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信。”
摊主的目光这时候转过来了。先看江衡,再看江衡肩上的三足,咂了咂嘴。
“哟。老先生今儿亲自出肩了。”他冲三足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转回来冲江衡上下打量,“后生,来一颗?考试的运,面试的运,相亲的运,样样有。”
“我不缺运。”
摊主眯着眼,把他看了两息。
“……也是。”他把话收回去了,“你这命,硬得都不像有账的。走走走,别占我地方。”
江衡没走。
“跟你打听个东西。”他说,“一枚铜钱,方孔的。自己会走。”
摊主的手在布上停了停。
“昨儿后半夜,有这么一位。”他说,“打我摊子跟前过。站了站……”
“站了?看上你的玻璃珠了?”
摊主一撇嘴,“没看上。它摇了摇头。”
一枚铜钱摇头。江衡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往哪儿去了?”
“里头。”摊主朝那条深巷努了努嘴,又朝更深处摆了摆手,“里头的里头。”
“多里?”
“你问盛老板去。”摊主忽然压低了嗓子,咧开嘴笑,“……你是要敢。”
场子中间,一个摊子:一张小桌,一盏不点的灯。摊主是个老太。极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清亮。她身后的墙上不知是仓库的外墙还是什么,挂满了绳子。
几百根。麻的,棉的,还有看不出材质的。每一根上打着结。有的一个,有的几个,有的密密一串。有几根,黑得发亮,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桌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赊一年。”他说,“给我娘。大夫讲,熬不过这个春天。”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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