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见习(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bsp;  “回司主,”老收账人在楼下朗声答,“绝当案,三销一立,回执俱全。”



    “案是奇案。”司马映雪的目光落在江衡脸上,一字一字,“可律条管的是账。你凭什么,站在账房里?”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湖水舔桥墩的声音。江衡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朝着紫微仪,也朝着满亭的人。掌心空空,只有一个字。



    “凭它。”他说,“律条管账,管不了印。”



    “账,我没有。”他说得很慢,“可印在我手上。印认我,册上就该有我。”



    紫微仪的雾,还在他掌心边打着旋,散了聚,聚了散,凝不成数。可那雾过处,掌心的“衡”字,一明,一明,又一明,像雾里有什么东西,在三千年没失过手的仪器跟前,一遍一遍地,替他画押。



    司马映雪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亭外的湖水都平了。



    “……册上头一名。”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空账入册,平准司三千年,你是头一个。”



    她提笔,在文书上落了三行:见习记账人,江衡。师承,程老算盘。



    “三月一考。”她搁笔,抬起眼,“考得过,转正。考不过……”



    “回哨站,守我的夜。”江衡说。



    司马映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只把另一份文书推过来。正是那份哨站呈报,她的批语压在末尾,朱笔,两个字:照准。



    她站起身。铁笔归袖。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



    “初五那张挂据,救的是闹司的人。下回动印之前,先想清楚。你保的,是人,还是他的账。”



    楼梯响了七声。她走远了。满亭的司员这才敢喘气。老收账人上楼来,抹了把汗:“过关了,过关了……走,带你拜师去。你师父等急了,该骂我了。”



    师父在开除司后头的跨院里等着。一个老头,坐在枣树下,七十上下,人瘦得像一杆秤,青布短打,袖口卷着。膝上横一把算盘,明代的,框子乌黑,包浆厚得发亮,梁上的铜销都磨圆了。



    他右手搭在算盘框上。四根指头。少的,是小指。



    “程老算盘。”老收账人引荐,“徽州休宁人。他祖上是程大位,《算法统宗》,听过吧?珠算的老祖宗。他家九代算学,代代在司里当差。”



    程老算盘没起身,也没看老收账人,只看江衡,准确地说,看江衡的怀里。



    “把框解下来。”他说。徽州口音,又硬又糯。



    江衡解开棉衣,取出乌木算盘,双手奉上。老头不接,只伸出四根指头,在框帮上极轻地摸了一遍,从上梁摸到下梁,摸到右边那道新胶合的痕,指头停住了。



    “潮生兄的框。”他说,“里头那位老先生,还睡?”



    算盘里,安安静静。半晌,框缝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宿夜的酒气:



    “谁是你老先生。”



    程老算盘笑了。满脸的褶子全展开,像一页翻开的旧账。



    “替我问它好。”他说。



    就这一句。不多问,不多说。江衡忽然想起朱师傅,满城的老手艺人,都认得他爷爷;连框里这位,都有几十年的老交情。爷爷在老城厢的四十年,原来从来不是一个人过的。



    “坐。”程老算盘指指石凳,“拜师的话免了。司里的规矩,见习头三个月,跟我。丑话讲在前头。我教徒弟,先教戒,再教艺。三戒你记牢。”



    老头伸出手,一根一根扳:



    “一,眼不到,手不动。看不明白的账,不许碰。”



    “二,话不真,笔不落。账房下笔,笔下是账,账下是人。一句虚话进账,十代人跟着还。”



    “三,账不清,印不按。”他看着江衡的右手,“你那颗印,比你的命大。印落下去,字字生根。江家的印三千年没轻按过,到你手上,也不能。”



    江衡坐直了,一条一条听完,点头。



    “三戒听懂了?”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崭新的,蓝布面,往他怀里一丢,“懂了就做题。见习头一题,今晚交……”



    “给自己,记一笔账。”



    江衡接住册子,翻开。白纸,红格,头一页印着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他怔了一下:“我给自己记账?”



    “账房三千门,门门是替人记。”老头把他的明代老算盘往膝上一横,四指搭框,懒洋洋地,“就没人问过一句,替人记账的人,自己的账,记不记?”



    他抬眼,上上下下地看江衡,看得极慢。



    “人人都从白账起头。”程老算盘说,“你是一直白着。”



    枣树上,掉下来一片去年的枯叶。



    “回去想。”老头闭上眼,四根指头开始在算盘上轻轻地过珠,不看人,“想明白了,明早卯时,桥头交作业。想不明白……”



    指头停了。



    “也来。作业白交,人不能白来。”



    江衡揣着空白账册出跨院,走到九曲桥头,日头已经偏西了。桥上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家人们!开工大吉!我是你们的主播半两。今天带大家看点三千年前的老古董!”



    桥头石狮子上,蹲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马尾辫,羽绒服上套一件洒金红马甲,一手举着自拍杆,一手举着枚铜钱。秦半两,圆形方孔,系着红绳。开播前她拿铜钱在镜头前晃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老规矩,钱眼里过一遍。假话,留不住。”



    江衡站住了。镜头里是九曲桥。弹幕唰唰地滚:“人山人海呢。”“主播在豫园喝茶?”“半两姐新年第一播!”“今天催哪笔账?”



    “催什么催,”姑娘对着镜头笑,“开工第一天,带家人们看个景。都说这桥九曲十八弯,讲究大,你们看这桥,像不像一把算盘?”



    弹幕:“像!”“哪里像?”“主播喝多了。”



    “你们看不出来,正常。”她把半两钱往镜头前一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老话讲,心里有账的人,看桥是算盘;心里没账的人……”



    她笑眯眯地:“看什么都是路。”



    江衡在镜头外听着,忽然想起温汐那句“紫微仪”,想起朱师傅那句“这框不是打的,是养出来的”。这司里上上下下,凡人看着凡人的景,账房人看着账房人的账,一城两界,同一条桥。



    姑娘收了自拍杆,一回头,看见他怀里的乌木算盘,眼睛“唰”地亮了。



    “诶……!”她三步两步蹦过来,围着江衡转了一圈,“乌木的!老框!包浆!你是……”



    她忽然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比对。截图是一段司内小群的聊天记录:



    “初五大堂那位挂据高人,到底是谁?”“听说是扫地僧。”“我听说是退休的老掌柜”“不对,是个年轻人!脸都没露!”“挂据!满堂定住!什么水平?!”



    姑娘把手机举到江衡面前,眼睛亮得像两枚新钱:



    “挂哥!”



    “……江衡。”



    “挂哥!”她已经改不了口了,“我是小半两!新收司见习。诶……不对,师父说你归他带了?那咱们同门啊!师弟!”



    “你也是程师父的徒弟?”



    “两年了!”小半两把自拍杆往肩上一扛,“师父管我这叫‘邪门歪道’,但是我粉丝百万,他说归说,一期没落下。上个月那期《套路贷三十招》,他还转发朋友圈了。虽然配文是‘误人子弟’。”



    江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对了挂哥,”小半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提醒你一句。紫微仪验不出你这事,下午就传遍了。司里人给你起了个外号,你知道吗?”



    “什么?”



    “‘册外之人’。”她啧啧两声,“说好听的是外号,说难听的。有人等你三月考不过,看你笑话呢。开除司那边,郑司主放话了,说‘账房三千年,坏就坏在破例’。”



    她把半两钱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方孔一闪一闪:



    “不过我看好你。我们这行讲什么?讲数据。你可是三千年头一名。头一名啊挂哥,多大的流量!”



    江衡:“……你们这行,是哪行?”



    “收账的行当啊。”小半两理直气壮,把手机往兜里一插,“家人们等着,明天开工第一期,选题我都想好了。开学季特别篇:《学区房,值不值?》!家人们的留言我都看了,有个爸爸说,为了孩子的学区房,全家三代的钱包都押上了……”



    她说着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师弟!明早见!记得交作业!师父的作业,比紫微仪还灵!”



    日头落进湖里。九曲桥的灯,一档一档地亮起来。江衡没有直接回医院,先绕去了住院处的缴费窗口。N加一到账五千六。七千九的押金,缴了五千六,还差两千三。



    窗口还是那个大姐。她敲了敲键盘,屏幕一转:



    “还差两千三。欠着,账上记着。”



    “每天来问一下。”江衡说,“别跑。”



    大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小子,学我说话。”



    夜里的观察室,灯是暖的。江衡把陪护椅放平,坐下,先给爷爷报账。这是他这几日的新功课,一日一报,像小时候趴在柜台边听爷爷对账。



    “今天入册了。见习记账人。”他说,“三月一考,考不过,回哨站守夜。”



    “师父姓程,徽州人,四根指头。他说你那框里住着位老先生,让我替他问好。”



    怀里的算盘,极轻地震了一下。框缝里,瓮声瓮气地传出来一句:“行了,算问过了。两讫。”



    江衡低头看那把算盘。半晌,笑了一下。他取出那本空白账册,摊在膝头,就着走廊透进来的暖光,提笔。



    四柱,四栏。旧管:无。新收:记挂一粒。开除:无。笔到“实在”一栏,停住了。



    按账法,旧管加新收,减开除,实在一栏,该誊“记挂一粒”。数字对得上,账就平了。可江衡盯着那三个空格,想了很久很久,想起桥上空着的那一档,想起紫微仪里散着的雾,想起满册朱字里那行手写的“无档”,想起三月后的考,想起灶王庙,想起废墟上那盏灯。



    笔尖落下去。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



    空账入册。册上头一名。从今夜起,他自己给自己记档。他把账册举起来,就着灯,看了很久。第一页,四栏,两处空白,一处人名。像一座刚开张的铺子,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掌柜的到了。



    框缝里,三足探出半个头,鼓着眼睛,把那页账看了一遍,瓮声瓮气:“字真丑。”



    江衡合上账册,收好笔。



    “记账了。”



    窗外,夜色干净。再过七日,正月十五,月圆。听老收账人说,月圆之夜,洗账池要浮出满城的账。



    而账册第一页上那个名字,笔迹生涩,落得很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