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共谋长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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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暑气已到了最盛的时候,宫墙内的槐树被晒得叶片微卷,午后偶有热风穿过回廊,带起一阵干燥的尘土。沈知闲刚从值房回来,额角还带着细汗,进门便看见武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日整理好的《草木别录》,旁边另放着三张空白纸。她将手中的文书搁下,取过一盏晾凉的茶水,连饮了几口,才问道:“你不是说今日要商量往后的事?怎么先把纸摆好了?”
武照抬头看她,笑道:“等你回来再想,怕是又要说上半日,最后连第一笔都落不下。我先列了几件事,免得咱们说着说着,又绕回那些尚未发生的变化上去。”
沈知闲走近一看,只见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可为之事”“不可为之事”与“待决之事”。每张纸下方都留着大片空白,只有第一张上写了几行小字,分别是整理旧录、核对物产、查访商路、保存原件与培养可信之人。第二张则写着不得轻传未验之事、不得擅试旧种、不得因求奇而伤人。至于第三张,只有一个问题:若将来确有变化,谁来判断,谁来处置?
沈知闲看着最后那句话,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收敛。“你这是把最难的事情留在最后了。”
“最难的事情,未必能够最后再想。”武照说道,“知闲,我们如今知道图册并非寻常旧物,却又不能确定其中记载会不会应验。若只是你我二人私下整理,自然没有太大妨碍;可一旦让陆先生、顾无咎与其他人参与,便会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等到真正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候,凭什么让他们相信我们的判断?”
沈知闲在她对面坐下,想了片刻,才说道:“不能只凭我们说。”
“那凭什么?”
“凭他们自己能够核对的东西。”沈知闲指了指《草木别录》,“比如某种植物生在何处,何时开花,叶片是什么形状,这些都能查。至于后候如何,眼下没有人能够验证,我们便不拿它作为要求别人做事的理由。”
武照点头,却没有立即接话。沈知闲继续说道:“还有,我们不能一开始便把所有人拉进同一件事里。陆先生擅长商路与人情往来,顾无咎懂医药与西域文字,苏惊鸿熟悉旧货流转,杨夫人能够帮我们判断许多事情是否合宜。他们各有所长,能做的事也不同。若让所有人都知道整套图册,未必更有效,反而容易生出不必要的危险。”
武照将这几句话记下,随后问道:“你是想分开做?”
“不是故意瞒着谁,而是各做自己能够做、也愿意做的事。”沈知闲想了想,又补充道,“譬如请顾无咎辨认草木,不必告诉他我们猜测哪一年会发生什么;请苏惊鸿留意旧货,不必让她知道木匣如今在何处。若将来某件事确实需要他们了解更多,再由我们商量是否告知。”
武照放下笔,望着她说道:“如此安排虽稳妥,却还有一个问题。若你我判断错了,他们便可能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帮什么忙。”
沈知闲怔了怔。她原本只想着如何保护秘密,却忽略了另一面。若一件事需要旁人长期投入时间与精力,那么即便不告诉对方全部缘由,也应当让对方清楚自己承担的具体事务、可能遇到的风险,以及是否可以随时退出。否则所谓分工,便容易变成以信任之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不明不白的责任。
“你说得对。”她缓缓说道,“凡是请人帮忙,至少要把眼前这件事说明白。若只是核对药材,便说核对药材;若涉及追查旧案,便说清楚可能有危险。不能拿一件小事作借口,让人无意中卷进另一件大事。”
武照点头,在纸上添了一行:“事有明界,不以隐情强人。”
沈知闲看见,笑道:“这句写得比我说得好。”
“不过是将你的意思收短些。”武照说道,“若照你方才的说法写下来,怕是三张纸也不够。”
沈知闲也笑了,却没有再同她争辩。她将第一张纸拉到面前,认真写下一个问题:八年之内,究竟要准备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真正展开却十分复杂。她们既不能公开宣称将来会有草木禽兽发生异变,也不能为了尚未验证的记载耗费大量人力财物,更不能因为掌握一份旧图册便自以为有资格安排天下之事。况且她们身在宫中,各有本职差遣,平日连一封家书、一件私物都须遵守规矩,若将计划建立在随意出宫、频繁会见商客或调动宫中资源之上,从一开始便不可能长久。
沈知闲想了许久,终于将纸上的“八年之计”划去,改成“今岁可办之事”。
武照看见,问道:“怎么不写八年了?”
“因为八年太长,谁也说不准中间会发生什么。”沈知闲说道,“我们先把今年能做的事情做好。到了明年,再根据查到的东西决定下一步。若现在便定下八年不变的章程,往后发现原先想错了,反而容易被自己的计划困住。”
武照点头,取过另一张纸,替她列出四项。其一,保存原始图录,不使损毁。其二,整理可以核实的草木禽兽资料,建立清楚的索引。其三,借助现有商路与医药往来,逐步核对各地物产,但不因求证而制造额外危险。其四,继续查清沈怀安旧案及图录来历,明确十二年保管之约的责任。
沈知闲看完,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所有安排不得妨碍宫中差遣,不得擅用公物公人。”
武照看着她添上的字,轻轻笑道:“这一条倒是你最先想到的。”
“因为最容易犯。”沈知闲说道,“许多事刚开始时不过是借一张纸、托一个人、问一句话,等做得久了,便容易觉得理所当然。可我们的事情本来就是私事,不能让不知情的人替我们担责任。”
武照将这一条也留了下来。两人商议到午后,才将三张纸初步整理完毕。与其说是一份宏大的谋划,不如说是一套谨慎的办事原则。沈知闲原本以为自己会兴致勃勃地列出许多未来可以利用的奇异草木,甚至想过若玄钟藤真能远距离传声,便可以在商路沿途建立传讯网络;可真正落笔时,她却发现这些想象眼下都没有实施的条件。玄钟藤尚未表现出任何异处,所谓远闻之性也缺少验证,连它在中原能否长期存活都不清楚。若此时便围绕传声能力投入人力与钱财,无异于凭着一幅画建造一座尚不存在的桥。
于是,她将所有关于未来用途的设想另列一册,题作《待验杂记》,与已经核实的《草木别录》分开保存。
武照看着那册新簿,问道:“里面准备写什么?”
“写我们想到、却还不能做的事。”沈知闲说道,“譬如玄钟藤若真能传声,或许可以帮助远行商旅报平安;若有植物能够夜间发光,或许可以用来照明;若有禽兽能辨人意,也许会改变人与动物相处的方式。但这些都只是设想,不能当成已经具备的本领。”
她顿了顿,又说道:“往后若证明某种设想不对,便在后面注明,不必为了保住面子硬说它对。”
武照将簿册翻了翻,轻声说道:“这倒比一开始便想着如何利用它们稳妥。”
沈知闲点头。她心里明白,自己最大的优势并不是懂得多少草木知识,而是知道未来某个时候可能发生变化。可这种优势也最容易成为陷阱,因为人一旦自认为知道结局,便会不自觉地忽略过程中的不确定。她如今所能做的,是尽量不让那份先知先觉取代眼前的事实。
七月初五,杨氏收到沈知闲与武照共同拟定的简要计划。信中没有写关于贞观二十三年的猜测,只说明铜角木匣内确有一套西域草木禽兽图录,部分记载尚待辨认,两人希望在不泄露原件、不妨碍各自差遣的前提下,请几位可信之人分别协助核对商路、药材与旧物来源。信末又特别写明,凡涉及额外花费或可能引来危险的查访,须先商议,不得擅自行动。
杨氏将信读完,取过笔,在纸边写下几个字:“先有界限,方可长久。”
随后,她命人请来陆怀瑾。陆怀瑾到府时,杨氏正在核对武府几处田庄送来的夏收账册。她没有立即谈木匣,而是先将账册收好,待下人退去之后,才将沈知闲的来信交给他。
陆怀瑾仔细读完,笑道:“知闲这孩子,倒真将整理图录当成一件正经差遣来办了。”
杨氏看了他一眼:“正经办,总好过凭着一时兴起。”
“我不是笑她多事。”陆怀瑾解释道,“只是想起怀安兄从前也是如此。遇见一株不认识的花草,先问产地,再问花期,若有人说它能治百病,他反倒要多问几句,究竟是谁用过,治的是什么病。”
杨氏听完,神情稍缓。“父女之间,总有些相似之处。”
陆怀瑾点头,又将信看了一遍,问道:“夫人打算如何回复?”
“先把能办的事定下来。”杨氏说道,“你熟悉商路,便负责核对图录所载产地与各地货物流转。顾无咎熟悉医药,让他在不妨碍职守的情况下辨认药材与异域文字。苏惊鸿那边,只请她继续留意残页来路,不必交代更多。至于钱财与人手,先从我们原本就有的往来中安排,不另起大规模采买。”
陆怀瑾点头。杨氏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知闲提出,往后凡请人查访,都应当写明所问事项、所需花费与可能风险。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而且应当如此。”陆怀瑾说道,“商路上最怕的便是话说不清。有人替你跑一趟凉州,若只说去看看旧货,途中出了事情,回来才知道你真正想找的是某个被人追查的物件,那便是我们对不起人家。”
杨氏点头。陆怀瑾想了想,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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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写在同一份账上。寻常物产查访可记在商行日常往来中,涉及沈公旧案的线索则另行存档,交由官府核对。至于木匣中的特殊记载,仍应只留在知闲手中。”
杨氏看着他:“你是担心有人从账目中看出端倪?”
“不只是这个。”陆怀瑾说道,“账目本来便该真实清楚,但不同事情的性质不同。若把寻常采买、旧案查证与图录整理混在一起,日后无论谁来查账,都难以分辨哪些是正常商事,哪些是私人托付。分开记录,既便于核对,也免得无关之人受到牵连。”
杨氏听完,缓缓点头。两人随后商议,决定先由陆怀瑾整理一份商路物产目录,列出长安、洛阳、陕州、凉州以及更西面几处商路节点能够稳定取得的草木药材与旧书资料。此事不必专门派人远行,而是借助原有商队、货栈与药商往来,逐步收集信息。若某种植物需要活株才能辨认,则先记录产地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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